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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 江津笔会

一犁新雨破春耕


  □ 张昆仑

  惊蛰夜雨,细细地落着。我披了件衣裳,往湖边走去。田塍是软的,一脚踩下去,能听见脚底细细的水声。空气里有股甜腥味儿,说不清是来自泥土,还是来自远处那片刚泛黄的油菜花。正走着,见一位老农立在地头,手执铁锹,往泥地里一插,再拔出来,就着锹上的泥痕比了比。然后他站起身,长长地舒了口气:“好雨! 正好一犁深!”

  一犁深。这个说法多有意思。不是用尺子量的,也不是用眼睛估的,而是用犁来度量的。犁是农人最亲密的伙伴,他们用犁的深浅,去丈量天地的馈赠。我忽然想起那句诗来:“烟暖土膏民气动,一犁新雨破春耕。”雨来了,犁动了,春天才算真正开始。

  惊蛰过后,正是耕田的好时节。农谚道:“惊蛰一犁土,春分地气通。”这话里透着紧迫。春天的太阳一天一个样:昨日还冷飕飕的,今天就暖洋洋的了;昨日的土还硬邦邦的,被这场雨一淋,便像发酵过的面团,酥了,软了,润了。这时候下地是最舒服的。鸟儿叫得欢,这儿一声,那儿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对歌。沟渠里的水哗啦啦地流着,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沙石、水草,还有倏忽而过的小鱼。

  勤劳的人家已经牵着牛下田了。牛是老水牛,灰黑色的,两只弯弯的角像两把镰刀。它慢腾腾地走着,步子迈得又稳又沉,脖子微微低着,肩上架着轭,轭后面拖着犁。扶犁的人跟在后面,一手掌着犁梢,一手扬着鞭子。但那鞭子多半是不落下去的,只在空中甩个响,嘴里“嗬——嗬——”地吆喝着。犁铧切开泥土的声音,是这世上最古老的声音之一。“嗤——嗤——”,绵绵的钝钝的,带着几分吃力,又带着几分顺畅。新鲜的泥土翻上来,像波浪一样向一边倒去,湿润润的,散发着陈年酝酿的香气。蚯蚓被惊醒了,在犁沟里慌乱地扭动。几只白鹭从远处飞来,落在新翻的土地上,低头啄食着什么。这场景,几千年没有大变过。

  我见过不少犁田的老把式,他们扶犁的姿势很稳,上身微微前倾,右手握着犁梢,左手牵着牛绳,脚步不紧不慢,刚好跟牛合拍。犁铧入土深浅一致,翻起的土块大小均匀,一垄一垄,像梳过的头发。到地头了,轻轻一提,犁就出来了;牛拐个弯,又轻轻一放,犁又下去了。那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似的,看得人发呆。犁田这活计,看似简简单单,其实全靠手感。手要能感觉到泥土的软硬、犁的深浅、牛的力气。感觉到了,就调一下犁评,或者换个角度,或者调整下速度。犁了一辈子田,手上全是老茧,可那双手,比什么仪器都灵。

  犁田的间隙,田野里也会热闹一阵子。妇女们提着篮子,拿着小铲,在田埂边、地头上挖野菜。荠菜、马齿苋、蒲公英、野葱,春天的野菜最嫩,最香。挖回去,洗干净,或凉拌,或清炒,或煮汤,是春天最好的滋味。孩子们跟在后面,一会儿捉蝴蝶,一会儿追蜻蜓,一会儿又蹲在沟边看蝌蚪。蝌蚪黑黑的,大大的脑袋,细细的尾巴,在水里一扭一扭地游。孩子们用小网兜捞了放在玻璃瓶里,看它们游来游去。老人们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晒太阳,拉家常。这个说,今年的雨水好,苗肯定旺;那个说,种子备好了没有,该下地了吧。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布谷——布谷——”,一声一声地催着人播种。这鸟儿也怪,年年这时候来,年年这样叫,像是知道农时似的。

  《诗经》载:“载芟载柞,其耕泽泽。千耦其耘,徂隰徂畛。”又是除草,又是砍树,耕地耕得哗哗响;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劳作,在洼地里,在田埂上。那场景,与今天何其相似。虽然工具变了,衣裳变了,可那份对土地的依赖、对收成的期盼、对节气的敬畏,还是一模一样的。

  春耕要“抢”。抢什么? 抢时间,抢墒情,抢这一场好雨。一夜春雨,土润透了,种子播下去,三五天就能发芽;再过三五天,就绿油油的一片了。若是等天晴透了再耕,土干了,硬了,种子播下去,十天半月出不来苗,还得再浇水,费时费力,还耽误了节气。所以有经验的老农,雨一停就下地,不管路滑不滑,不管泥泞不泥泞。鞋湿了,脱了赤脚走;裤腿湿了,卷起来。牛也知道时候到了,不用吆喝,自己就往田里走。一犁下去,土“嗤”地裂开,像撕开一块绸缎。再一犁,又是一道。一行一行的犁沟,齐齐整整地排开去,像用尺子量过的。

  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老辈人常这么说。所以春耕不能误,不能等,不能偷懒。哪怕累一点,苦一点,也要抢在这个时节把种子播下去。因为他们知道,这一犁下去,翻开的不仅是泥土,更是希望。

  太阳西斜,田里的人都陆续收工。牛卸了轭,被牵到塘边喝水。它低着头,咕嘟咕嘟地喝,喝够了,抬起头来,甩甩尾巴,慢腾腾地往回走。农人将犁扛在肩上,犁铧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在夕阳下闪着暗哑的光。田野渐渐安静下来,新翻的土地,一行一行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沉。那些犁沟,像大地的纹理,又像岁月的年轮。远处村庄的炊烟升起来了,淡淡的,袅袅的,融入紫蓝色的暮霭。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人还会下地,牛还会拉犁。后天,大后天,直到这一片地全都种完。然后是浇水,是除草,是施肥,是等着庄稼一天天长高、长壮、结穗、成熟。春华秋实,春耕秋收。这个循环,已经重复了几千年。每一犁,都是对土地的许诺;每一粒种子,都是对未来的期盼。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渐渐沉入暮色的田野。忽然想起早晨那位老农的话:“正好一犁深。”一犁深,那是天与地之间,最恰如其分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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