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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 江津笔会

纹章里的诗行


  □许书玉

  曾在网上见过一张照片,是一棵遭雷击后的古树,树干处有一道巨大的裂口,树芯焦黑,但就在那焦炭与树皮的交界处,长出了一个小“山包”,它泛着深褐色油润的光泽,比周围平整的树皮更致密、更坚硬,宛如一块经过烈火淬炼的琥珀。它的纹理线条互相绞缠、挤压,像被命运之手狠狠搅动过的漩涡,呈现出一种野蛮的流动感。在我看来,那不是伤疤,是树体与灾难对峙后留下的勋章,它记录了生命在绝境中拒绝屈服的倔强,是生命在破碎处开出的最坚韧的花。

  这种坚韧,在电视剧《我的阿勒泰》里同样动人,镜头掠过白桦树林,那一根根白底褐纹的树干极为显眼。阳光下,白色树皮泛着柔和的光,上面深浅交错的深褐色纹路如自然的即兴创作:有的似溪流蜿蜒过素白石滩,在雪色基底上晕开柔和的曲线;有的如枯枝在雪地舒展最后的姿态,以遒劲的折线定格生命张力;更有细碎的裂痕与新生的白木交织,像匠人慢琢的浮雕。但它们并非杂乱的涂鸦,而是自然用“风刀雪笔”精心设计的艺术,让挺拔的树干有了素白筋骨上的流动诗行。这些白底上的纹理,不仅仅是装饰,更像沉默的凝视者,见证着草原上生命的来来往往、悲欢离合,讲述着关于成长、失去与再生的故事。每一个纹理都是一次微小的“死亡”和一次坚韧的“存活”。

  想起老家村口有一截裸露的树干,剖面的年轮依稀可见。上面的花纹,早已褪去了最初的深痕,以不同的节奏一圈一圈荡开:中心那几圈,细密得如同发丝,那是当它还是幼苗时,在早春寒流里蜷缩着生长的印记;再往外,某一圈突然收窄成一道深褐色的墨线,那是多年前百日大旱时,树木把每一滴水分都省下来维持心跳,让纹理瘦成的一道倔强的痕;而紧挨着的一圈又宽又润,那是雨水丰沛后的重生,它让纹理舒展成温柔的波浪。这年轮是一种被时光和人情驯化了的纹理,它不再是躲藏起来的心事,而成了连接人与自然的媒介。岁月把风雨、干旱和伤痛都刻进这年轮,深浅交错的纹路里,藏着树与天、地、人博弈的秘密。

  何止是树,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不也都刻着这样的纹理吗? 那些掌心磨出的茧、眼角被笑泪挤出的纹、心口愈合后留下的疤,都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纹章。这些纹章承载着我们独有的坚韧,也指引着我们通往那个更辽阔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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