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白云

  “甜酒，小钵子甜酒……”几声叫唤，穿越晨曦与朝阳。“甜”字声拖得很长，“酒”字音上翘即收，勾起了味蕾和念想。一碗下肚，暖、香、柔……这是老沙市的声音。如今时过境迁，我不再是当初的少年，街头巷尾已难闻这悠长的吆喝声，它成为记忆里的绝唱。

  小钵子甜酒一般用粗糙的陶钵盛着，却很有卖相，白生生的糯米粒被酒汁浅浅地浸泡着，正中间赫然留着一个洞，圆圆的，有着香不见底的神秘。

  吃小钵子甜酒没什么讲究。一副货郎担，几张布板凳，往街边一放，支一张小案，就可以迎客了。

  “师傅，来一碗。”“好呢，请坐！”

  一层层甜酒整齐地摆在货担里，来人便捧出来一碗。食客端起小钵子，用勺子轻轻地舀一口，抿一会，双眉微蹙，随即两眼放光，一脸甜蜜……

  怀旧的声音，从清晨响到夜晚。20世纪90年代，沙市胜利街有家小餐饮店，专营早堂面、油条、油饼、甜酒冲蛋，还有小钵子甜酒。学生们每天上学路过，即使身上没钱，闻一闻也很高兴。小店窗户是洞开的，很大，很宽，一切火上操作都在窗口一览无余。

  纯粹的小钵子甜酒，不加任何佐料，光口吃，两个字——醇厚，满嘴留香，心里舒坦。甜酒遇到蛋花，那更了不得，黄色的蛋花窜入白净的甜酒里，如同冬天的雪落入池塘——“白鸟飞来立晚寒”。甜酒冲蛋就这样带着一份诗意，深深地融入沙市人的生活里。

  张小娴说：“回忆里的味道是无法重寻的。”常常在记忆的深处想念远去的吆喝声。如今，还是在沙市胜利街，出现了一家名叫“李师傅小钵子甜酒”的铺子，在甜酒制作产业化的时代，这里的主人却发扬并传承老手艺，把一碗甜酒做到如痴如醉的地步。

  也许是常在荆州街头寻找怀旧的味道，碰见李师傅，这是不是巧合呢？

  李师傅的手艺是他祖母教的，祖母的手艺是祖母的祖母教的。到李师傅这一代，他既做小钵子米酒，也做大钵子米酒，还做“人情”米酒。逢年过节，左邻右舍找他指导一二，他从不推辞。一次，邻居家准备办喜事，他连赶几个夜工，做了两大缸，邻居硬塞了一篓鸡蛋给他。那份人情味，是手艺带来的温度和纯度。

  手艺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技术活，而是匠人生活的写照与奔波。上世纪80年代初，李师傅的祖母从公安县夹竹园划着乌篷船过江来胜利街贩卖自家酿的甜酒，并命名为“老姨妈甜酒”。由于手艺精湛，做的米酒入口醇香，甜蜜醉人，成了有名的传统小吃。

  李师傅从小在米酒里泡大，祖母的辛勤劳作让他至今不曾忘怀。他时常帮忙打下手、看火候，往碗里装糯米，慢慢对整个酿造工艺烂熟于心。言传身教，传的不只是技术，更是精神。祖母的祖母教李师傅认真，祖母教李师傅耐心，李师傅教自己责任。这些手艺人用一生告诉后辈，手艺是活着的，不是死的。它连着生活，也连着人心。

  李师傅手上磨出的茧，是他努力的回馈。他每天忙碌着洗米、晾米、蒸米、拌曲、装钵、点酒眼、发酵，为的是每日凌晨五点必须开门。

  以前忙得没时间抬头，现在每天摸着瓷碗，他觉得日子有了重量。

  一只不大的木甑，一次只能蒸十来斤米。此时，火上正蒸着第二锅糯米。“甑子受热均匀，可以让每一粒米熟得恰到好处，而糯米饭的火候直接影响甜酒的口感。”李师傅娓娓道来，洗米时不能用力搓，米搓碎了没卖相，也影响口感；蒸熟的米冷却至30℃后伴酒曲，必须用手逆时针轻揉，把握好力度节奏，就好像打太极。

  万物各有时令，每年农历七八月，李师傅便上山采集竹叶草、铁马鞭草等十余种花草做酒曲。全年需要的酒曲，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做好。那些挂在窗檐下晾着的白色丸子，便是李师傅做好的酒曲。

  “做米酒，跟带孩子一样，有时要半夜起来查看酒况。温度高了，要散热；温度低了，要盖稻草。”这些祖传经验，李师傅心里亮堂着。

  “土坑可以让甜酒发酵更充分，口感更好。”李师傅一直在探索米酒的最佳口味。他砌了几个老式土坑，每个土坑外面挂着子丑寅卯的时辰牌子，记录甜酒发酵的时间。他想过两年再开个传承馆，专门教小朋友怎么做甜酒。“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可不能失传。”

  李师傅说，做东西得对得起那些米和手艺。他有次接了个订单，要做50斤米酒。做到一半，发现有点干，其实外行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硬是换了新米重做。客户问他为啥费这劲，他笑一笑，没解释。其实，加点凉白开继续发酵就可以了。这份执着与认真，是他对手艺的尊重与敬畏。

  还有一次赶时间，店里服务员小周用了以前的凑合，李师傅发现后让他全退了回来。小周事后醒悟，偷懒省下的时间，却失去了信誉和良心。现在，他一律挑好料、做细活，哪怕多费点工夫。

  工匠精神不是嘴上说说，李师傅说要用心去保护、发扬并传承。30多年坚持，他从不懈怠，从不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他说，每碗米酒都有魂，草率不得。

  余味悠长，所有工序皆有标准与法式，还要把握好一个度，全凭良心与自律。时间是经验，人品是门道。这是小钵子甜酒给我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