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文力
儿时的记忆,总萦绕着家乡的柳树。天刚转暖,风还有些凉飕飕的,柳梢头就悄悄泛了青。那青色淡淡的,像奶奶做针线活儿时,随手搭在膝头的一绺青绿色的丝线,软软地垂着。我们这些孩子,口袋里揣几块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三三两两溜进柳树林。挑一根最顺溜的枝条,捋起袖口裹住根部,用力一撸——树皮连着嫩叶便“嗤”地一下聚到梢头,攥在手里毛茸茸、绿莹莹的一团。抡起来呼呼生风,惊得芦苇丛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喳喳叫着掠过河面。那阵仗,比谢朓诗里写的“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还要热闹几分。
麦苗返青的时候,满地都是嫩汪汪的绿。我们折了柳枝拧成圈儿扣在头上,嫩芽儿蹭着脸颊,痒丝丝的,惹得人直缩脖子。最好玩的是做柳哨。拣一根筷子粗细的枝条,两头剪齐,双手捏着轻轻一拧——皮和芯就离了骨。抽出白生生的木芯,把一头削扁了,噙在嘴里一吹,“呜呜”地响。不成调,也分不清是哨音还是树上的鸟叫,混在一起,倒成了那个春天最真切的动静。
地气一天天暖上来,冰霜早没了影。憋了一冬的花花草草,都在土坡上、田埂边攒着劲儿往外冒。柳树是打头的,不等桃杏开花,先把万千柔条垂到水面上。古人说“袅袅古堤边,青青一树烟”,说的是柳的柔。我倒觉得“侵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更对味儿——细雨斜斜织着,柳丝长长垂着,水面星星点点,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雨点子落在芽苞上,苞儿就鼓胀几分;落在水里,溅起的水花都带着股子清甜。这光景,让人想起韩愈那句“天街小雨润如酥”,温温润润的,恰恰好。
柳树这东西,像是通人性的。老辈人讲,从前人出远门,亲友总要折柳相送,“柳”谐着“留”音,盼的是人早早回来。“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想来老家的别离,也藏着这样的心事。春日的柳,情意尤其浓。刚从冬里醒过来,带着新鲜的热乎气,像是揣着满肚子欢喜,又有些怯生生的。老家小河边的柳也是这样,枝条在风里轻轻摆,跟过路的人打招呼似的,把整个春天的软意,都缠在那细长的枝条上了。
河水还凉着,却清得能看见水底招摇的水草。柳丝蘸着水,柔得不成样子。山清水秀,柳树便是水边一枝天然的簪子,影子浸在水里,把一河的水都染绿了。“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这个“醉”字,用得实在好。晨雾里,柳影朦朦胧胧;风一吹,枝条轻轻摇着,真像喝了二两春酒,微微醺着,连影子都软了。偶尔有野鸭子划过,剪碎了满河的柳影,正应了晏殊那句“春风不解禁杨花,濛濛乱扑行人面”的巧。春风这双手,剪出柳叶,也剪出了一河的诗意。
风又起了。岸边的柳树摇得更欢,像是在说着:春来了,回来看看吧。带着乍暖还寒的温柔,也带着千丝万缕的灵动。那就顺着柳意,到河边听听水声,到老树下找找旧事,让一身的乏,都被这春柳轻轻拂了去。人间春色再好,也比不上家乡这一河柳、一湾水。心里装着这片柳色,这个春,就算真的留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