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凤华

  昨夜朔风，春威顿折，眼见得飞琼走玉，柳絮如洒，片刻山河苍茫，梨魂梅魄。那雪花柔若无骨，决绝清冽，仿佛红楼里的女子，水做的骨肉，冷香幽寂，霜华凝蕊，簌簌而落。都说下雪是天地间的一场芬芳，雪花便是天使的翅膀。宫粉雕痕，仙云坠影。是柳枝甘露，观音的随喜；疏朗秀逸，佛陀的慈眉。纷纷扬扬，熙熙攘攘，奔赴人间，只为覆盖尘世的沟壑，给纷扰的四季做个了结。

  此时最好踏雪阡陌，负剑寻梅，或是孤舟蓑笠，垂纶江天，一侠二隐，皆为雪天里不错的选择。宗贤高濂《四时幽赏录》云：“飞雪有声，惟在竹间最雅。山窗寒夜，时听雪洒竹林，淅沥萧萧，连翩瑟瑟，声韵悠然，逸我清听。”想那乡下老屋，年久失修，薜荔依依，鬼影幢幢。倒是屋后的一园竹，疏落有致，顾盼有姿，方显得是个闲雅的地方。天色将晚，暴雪如泼，推窗听雪，飒飒有声，恰是一幅高宋古画。伫立东轩，思绪如飞，栩栩然如庄子化蝶，又如堂吉诃德挥斥风车，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何种人物，超脱、豪放如斯。直等到雪止风平，真相乃现，方悟此心安处，晦朔无涯，物我同一，内心的清明澄澈才是一个人精神强大的根本。

  忽然忆起王子猷雪夜访戴。也是一场好雪，那一夜北风骤起，天地皎然，耳听得竹雪相搏，戛金错玉，由不得人疑是人间幻境。见雪想竹，见竹思酒。杯子一端，又以诗文作佐酒之物，正所谓魏晋风流，诚不虚也。忽而心动，想起百里之外的故人，便一刻也等不得，即起访戴。经宿乃至，却造门不前，掉头便返。初以为脑壳里进了水。又说是“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率性得让人郁闷，如读绕口令。其实细思起来，个中大有玄机。只说那山阴水道，舟橹欸乃，两岸林霏不开，岩穴自暝，便是一幅绝妙的山水长卷。置身其间，人与天地化身一体，其乐独得，访戴于是蛇足。外人只看得其狂其傲，却不知子猷心中大自在：不在酒，不在诗，不在人，在乎山水之间也。

  乡下老屋，寻常院落，花径不扫，竹篱柴门。闲倚木格小窗，静赏六出雪花，岁月静好，内心丰盈。或与二三至交，布衣旧友，竖耳听更，围炉夜话，胜过无端弄笔，雀战酣畅。风在瓦楞间掠过，宛如《梅花三弄》，箫笛柔软，一上场便直逼人的内心；雪花散漫，闲适和蔼，便是温馨的家常味道。雪落乡村，依稀亘古洪荒，梦幻般的穿越：素雪盈尺，隐约的瓦、枯枝，皴檫有法，古朴的焦墨；暮雪包裹着村庄，恰似一枚晶莹剔透的琥珀，大观园里的芦雪广；廖廓苍茫，擦肩而过，留伊不住，悲怆绝响的《广陵散》；诗意从容，不温不燥，轻柔淡然的《从前慢》。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乡村的雪夜里，总有那么几个不甘寂寞的人。茅店板桥，雪泥飞鸿。只是暴雪肆虐，覆盖了行者的足迹，像极了浮生旧欢新梦，岁月的碾压。夜静灯灺，有客自来，呵手回灯，拨火添薪。往事消磨，共话农桑，“南京的城隍，北京的土地”，兴至酣处，泼茶赌书喝酒。同心同志，流水高山；师兄师弟，云岫偃仰。“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莫凭栏！凭栏处，仰天长叹，肝胆尽裂。

  雪煎香茗，古人最雅致的生活。雪凝天地之灵气，茶钟造化之神秀。一个无瑕至纯，一个无味至味。其闲其乐，昔人诗传：“融雪煎香茗，调酥煮乳糜。慵馋还自哂，快活亦谁知。”东坡居黄州，那年大雪过膝，种麦篱下，但思舍外无薪米的百姓，为之耿耿不寐，记十二月二十五日雪霁,“梦以雪水煮小团茶，使美人歌以饮。”竹风一阵，飘飏茶灶疏烟，一二好友，三四妯娌，团团而坐，品茗听琴。曲里世界，弦外之音。花非花，雾非雾，长叹世人看不清。禅茶一味品自高，俗家徒有羡渔情。

  尘世千般，无书则俗。前贤有诗，单表书的好处：“书。凭雁，寄鱼。出王屋，入匡庐。文生益智，道著清虚。葛洪一万卷，惠子五车余。银钩屈曲索靖，题桥司马相如。别后莫睽千里信，数封缄送到闲居。”古今勤奋砥砺集大成者，或挂犊而读，或负薪而读，或杖策而读，或流麦而读。凿壁者有之，映雪者有之，悬梁者有之，刺股者有之。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书呆子把好好的一本书，读得俗不可耐，成为对社会无半点用处的人。把书读成雅事，莫如易安雪夜泼茶，那一段何等幸福的时光啊。读书有时，慵困不宜，啖食不宜，蚊叮不宜。而雪夜茶后，高度兴奋，不困不饿又无外界干扰，何不手执一卷，焚膏继晷？读什么，张恨水云：“大雪漫天，炉灯小坐，人缩如猬，豪气欲消，宜读《水浒·林冲走雪》一篇。”那一篇，仅“雪”字就有三处，林冲刚到草料场时，“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沽酒时，“那雪正下得紧”；刃敌时，那雪“越下得紧了”，一个“越”字，神韵悠远，占尽卒章显志之妙。读到此处，快意恩仇，豪气干云，抬望眼，见壁上酒坛，于是满上一杯，咕咚下喉，面红耳赤，大叫“好，好！”

  品了好茶，读了好书，不可不喝好酒。常言道，“雪夜书千卷，花时酒一壶。”此时书窗残雪，梅月半弯，红袖添香，正好大喝一场。唐人白居易云：“新雪对新酒，忆同倾一杯。自然须访戴，不必待延枚。陈榻无辞解，袁门莫懒开。笙歌与谈笑，随事自将来。”酒杯一端，政策放宽。一花引得百花开，诸事顺遂。宋人姚勉“长记钓蓑披雪去，砖炉温酒煮溪鱼。”这也太矫情了，半夜里到哪里去弄鱼？其实最怕的不是有酒无肴，而是有客无酒。我有一瓢酒，足以慰风尘。下酒物，管它酱菜腐乳，老姜豆豉，咸的辣的，一并收入腹中。热辣淋漓，直呼快哉，再经雪风一吹，十分酒醒了八分。此时云散雪收，东方既白，正好与君高卧，梦回瀛台。

  村里茶，怀中书，乡下酒，雪夜三宝。乡村古朴典雅，灯火可亲，有城市里难得一见的悠远。故人到此，故里重游，不过追忆似水年华，寻一份淡然的心境；所谓茶书酒，是浮世清欢，亦是一份云淡风轻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