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从文

  题记：江汉平原上的走马岭新石器时代遗址，位于湖北省石首市东升镇走马岭村，其核心是一平面呈不规则长方形古城址，历经5000年风雨沧桑，遗址叠压八层，包括了大溪文化晚期，屈家岭文化早、中、晚三期，石家河文化早、中期等六期文化遗存，出土磨制精美的石器和烧制十分规范美观的陶器，表明这里的先民有很强的审美观和高超的手工艺。他们聚族居住在大型的多间式茅屋内，墙和地面为坚硬的红烧土。研究表明，古城居民最多时达千余人，是一个不小的部落；处于父系社会，实行军事部落酋长制。

  在走马岭垣墙内走着走着

  双脚突然下陷八层，呼救不及

  红陶碎碴劈头盖脸砸来

  风沙暑寒箭穿五千年

  驱赶一个异样的外来怪物

  拒绝那个有马有车的后代社会我躲在比腰还粗的大树后

  终于看清一群战兢的赤身男人

  麻布兜裆白垩土划脸划胸

  木杆上绑着锋刃石片

  眼睛对视的一刻

  电光击碎了世界

  我的头我的头，像走马灯

  在赭色的屁股与大腿间晃荡

  篝火踏舞，击节歌呼

  垣墙外云梦古泽风过林梢

  我为一个男人带来荣誉

  草寮里抱紧他心仪的女人

  直到东方发白鸟声四起

  我是他俩的后代吗？

  一次虚荣创造了历史

  围垣中炊烟升起来

  稻穗低头等待阳光积攒金子

  蛮腰女人头顶陶罐悠悠而过

  胸前的果子浆汁饱满

  高大的长老立在高处

  像树上的公鸡昂然远视

  他吩咐将我身首合一

  沉入他们的泥土

  那些青春的祖祖奶过来过去

  采桑摘桃吟唱得流水潺潺

  我小心地把歌词记在心里

  等待六千年后发掘出最早的诗经

  红陶猪

  猪一早到林子里拱食呶呶一唤带露奔回家来哼唧唧踩到公鸡的长尾巴咯咯咯咯飞上树竟然是凤凰

  乳圆臀满的高挑女子啊

  外族来的金凤凰

  只有你配嫁到养猪的大户之家

  只有他配娶有好命好性子的你

  埙笛踏鼓迎你进门

  一只红陶猪声音特别温柔

  岁月老去，不驻红颜

  在这个围垣里不变的只有红陶猪

  守着火吞水淹过的斧钺镬豆

  像一条以土为水的鱼

  将一种温馨回忆了五千年

  上古有云门大卷之乐

  中古有霓裳羽衣之舞

  红陶猪像一个乡巴佬祖宗

  憨憨地与今世的好奇一一对视

  陶　鬶

  多半是年轻女人提着它

  躬身小心地进出茅寮

  壶口热气蒸腾远离腰上的布帘

  胸前两团嫩肉比鬶足好看许多

  制陶人曾经打量女人一千遍

  揉摩黄泥三千遍

  撮口乳足，沸水蒸酒

  男人们鼾声震天

  诗情画意漫流于云梦林泽鬶形器深化了酒食与女色主题月圆有爱，月黑有血

  女人在犬吠火攻中肝肠寸断一只独木舟私奔龙口送陶鬶在三里河上岸插养一枝很大的莲花成就了高凤翰的左手水墨一种开卷生香的古色和贵气历史从来没有闭口不言只要你愿意听就听得懂

  纺轮

  逼视这轮中心有孔的圆盘

  被它的光芒眩得星河满天

  那颗在柳树尖上认得的织女星

  乘奶奶睡着时转动纺车

  推动织机像螳螂一夜不歇

  我的童年尽是棉花

  走马岭的泥土也软如棉花

  地下深藏纺轮的世界

  女子们在小河边捣练如梳头发

  每间草寮都有踞机随腰摆动

  男人一件合体的细麻布衫

  女人看着贵气便死心塌地

  西陵嫘祖路过留下的蚕籽儿

  春天贴着她们胸前的肉蠕动

  箕坐丢梭，青丝白发把风花雪月织得细密薄亮听说北方有大河与尧舜东方的余杭凭玉琮封王蒲衣子称贤于这个时代蒲草披肩冻死了路人女人把传说和梦想揉成丝缕巴不得自己的男人峨冠锦袍

  她们以星月为灯

  一夜一夜织得朝霞满天

  直到像葛麻一样枯萎下去

  女儿们曳着长裙过来

  无怨地坐到织架前

  在这个小小的围垣里

  五百年一代接一代

  晚霞始终红得震憾人心

  陶网坠

  一张网的启示是

  虚无的才更加真实久远

  大到天空小到渔网

  风和水因打捞不起存到今天

  陶网坠，这些古泽中的蝌蚪

  因不会发声留下一种象征

  云梦如梦，天蓝水阔

  莽林中茫茫九派铺满昌蒲

  瞿嵣夏水漫漶荆襄彭鄱

  犀象上山，人为鱼鳖

  金雕从阳光耀眼的角度俯冲又上升

  构成鲲鹏海运九万里图景

  娃娃鱼哭得伤心

  扬子鳄一跃咬碎了一匹狼头

  有人在河边小心撒网

  捕捞三条鲟鱼两尾鲥鱼就回家

  路边的杜衡芷兰香艳无碍

  祖先筚路褴褛选择这块高地

  童呼渔歌梭行于陌蕙汀芦

  猎兽穷途止步

  网罟大眼可逃

  虚静中有先灵云鹤来去

  祭烟淡远消隐一幕天网

  而走马岭围垣埋头于古泽之南

  竟是造化者遗存的一粒网坠

  鬶的注释：

  与郑板桥齐名的清朝画家高凤翰回到故乡山东胶县三河村时，右手因病而废，改用左手作画。有一天，一个老农在田里挖出一个陶罐，高凤翰觉得很有意思，就问老农讨过来养花，并题诗曰：“介子城边老瓦窑，田夫掘出说前朝。老翁拾来插清供，结的莲房碗大饶。”200年后的1959年，考古学家根据高凤翰的画作，找到了著名的龙山文化胶县三里河遗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