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星航

  理发是头上大事，马虎不得，虽极平常，也须慎重。头发、头型代表精神风貌，体现时代特征，折射出城市记忆、民俗文化、风土人情，更彰显着美好追求和历史变迁。

  江汉平原物产丰饶，商贾云集。几千年的发展史，也是头发不断变化的历史。从披头长发过度到挽髻，从随心所欲到梳理头发，从无心打理到追求美感，人类经历了漫长岁月。沙市理发业作为谋生的手段并成为一个行业，是清朝以后的事。那时规定，男的除了后脑勺留下巴掌大一块蓄发梳辫外，其余的头发连同胡须统统剃光。强制推行“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沙市人称之为“圈头”的样式就这样被推广，理发担子虽也多了许多，但自己的头自己终究做不了主。最近热播的电视剧《觉醒年代》里，有一段画面记忆深刻，张勋复辟帝制，北京城到处是头上亮光光的辫子，假长辫挂在街头招摇过市，许多人身穿青色长跑马褂，头戴瓜皮小帽，足蹬双梁布鞋，骆驼缓缓移步，风沙漫卷古都，一幅苍凉、悲哀、颓废、战乱的场景，让人为之思变。

  理发业与社会、城市发展密不可分，理发人的成长始终与家运国运相伴。据《沙市文史资料》记载，清乾隆年间，沙市彭姓襄阳人开设了“彭记理发店”。民国建立后，人们剪掉了辫子，头上之事变得复杂且繁忙起来，理发担子忽然增多，固定理发店迅速发展，那时手推剪还是稀罕物，一般市井百姓还不敢用这种“机器”剃头。

  民国17年（1928年），沙市理发店8家，理发担子150副，从业人员460人。除东洋头（平头）、西装头、俄国头（球型头）等新兴头型外，大多仍停留在剃“和尚头”的水平，普通人理不起像样的头，只能匆匆了事。理发店最大的变化就是将传统的木凳改为木折叠椅，趟在上面，一下子让人舒服了许多。达官贵人、商号老板专请师傅提着箱子上门做“包活”。后来又有店铺到上海邀请了扬州师傅来沙市合伙开店，“新华店”是最早的。扬州师傅带来的10把最新式的铁铸转椅、48英寸配套大磨光镜等设备，提高了沙市理发行业的技术含量，剪吹西装头，火钳烫发也开始流行。上世纪二十年代，沙市理发行业也分为十三帮，大都以理发师傅的出生地划分。沙市、江陵的大帮，澧县、安乡、公安、石首的澧帮，襄樊、荆门、当阳的襄帮，汉口、武昌、汉阳帮，江苏、浙江的下江帮等等，其中以下江帮的手艺最好。十三帮各推一名坐头成立行帮会，再推举两名正副总坐头，负责处理行帮事物，维护行帮利益，调解帮会矛盾。最先设白玫瑰理发厅，1937年又开了“中央理发店”（在今杜工部巷口）。到1949年，“东亚”（现中山路碧绿春茶叶店处）“南京”“大观”“万国”曾名噪一时，只不过“南京理发厅”生意最好。

  理发是技术活，过去理发师傅地位低下，生活清贫，经常遭到地痞流氓欺负，而且学手艺很不易。拜师学艺要签“字据”，“三年中生病吃药，车前马后，跳河落井，概由自己负责”。学简单理发尚可，要想学烫发简直不可想象，完全靠自己琢磨钻研，师傅也得保住最后的饭碗。还有的靠理发不能养家糊口，只能在外为别人看门，当保镖，要不就是凭手劲做按摩养家。

  解放初期，社会风气提倡简朴，沙市理发从业人员减少至200人。据《沙市市志》（1999年版）介绍，1954年，由一些有劳资关系的南京、一乐也、新美、佑记、大光明、长生堂等九家理发店，组成南京理发互助组，分设36个门店，随着烫发的时兴，理发业应接不暇。1985年，沙市的南京、沙厅、长虹、江汉、红星理发店生意红火，加上广州、温州、武汉迁来的理发厅，新设的24家发廊，还有机关、工厂、公司的理发室，沙市理发行业异常火爆，理发师傅近千人。冷烫、热烫、药剂烫、热吹工艺、新式染烫技术逐渐推广开来。男发经过吹、烫，有了波浪、螺旋、鸭子、飞机、包头等形状，女发更是多样，学生式、青年式、劳动式、运动式、家庭式、凤凰式、孔雀式等，师傅忙到晚上12点都不能歇息（见《沙市市商业志》1987版）。

  其中有一段往事十分有趣。内荆河畔，所在的知青点依堤而建，前有炊烟缭绕的农户，背靠波光粼粼的河水，充满诗情画意。生活却很单调枯燥，收工后无所事事，于是男生都学剪发，你帮我理，我帮你理，工具也很简单，一把推子，一把小剪，再加一把梳子，一条围布。大家吃完晚饭，就坐在门口，望着谁谁的头发有点长，硬是拖来剪了，也不论水平怎样，反正都不出远门，管它呢。

  后来，对面农户的四个小孩经常过来玩，我们也时常给他们好一点的菜，其实并不怎么好，总是香干子、醋溜白菜、鸡蛋汤之类的，品种少，油很多，比农民家的伙食稍微强些。这下好了，孩子们成了男生提高理发水平的试验品了，今天你来一下，明天我来一下，孩子们的头发永不见长，因为隔不了几天就被拉来剃了，而且发型千奇百怪，家长也不怪罪，只当好玩了。从此，我们就盯着孩子们的头发，总盼望快点长出来。记得那是双抢（割早稻、插晚稻）时期，特别忙碌，每天很早就下田，中午由炊事员送来饭菜，大家田头吃，喝沟里的水，树荫下短暂休息。闲聊时，小张说起孩子们有几天没剃头了，男生们纷纷应和。说着无意，听者有意，下午干活时，小李突然请假，说是闹肚子。收工后，远远的，望见那四个孩子头皮光光的，小李拿着剪子在旁边嘿嘿笑，真是，太有心机了。我们一起哈哈大笑。看来又要等几天了。

  头上的事虽算不了什么，但人们越来越看重。许多年来，沙市的理发店有高档的，中端的，更多的是路边小店，方便实用，价格便宜。记得中山路、北京路、胜利街、红门路、解放路都有很好的理发店，中山路的南京店、工艺美术大楼旁的店、北京路江汉路交汇的江汉店，生意都特别的好。后来，街头挑担子理发的少了，便河东路早前有三个小摊，沙市商场处原先有理发担子，再后，大庆路与太岳路交汇的大桥下，也有挑担师傅摆摊。还有，剃头挑子一头热，原来这热指的是一头有烧热水的炉子，另一头放的是理发家什。如今，要想在街上见到剃头挑子，那真是如获珍宝。

  眼下，男士理发很简单。女士的头就难弄多了。光洗和吹还算简单，假如要洗、剪、烫、染全套，不花三四个小时根本下不来。选择发型、裁剪头发、分区上药水、上杠卷、烫发机加热、拆杠卷、整型，光坐在烘干罩里就得花小钟头，真难熬啊。人们只见有男士陪逛街的，陪吃饭的，陪看电影的，却没见有男士坐在理发厅陪着烘干的，可能要么去转悠了，要么就根本不来，没那份耐心呢。这不，光发型风格，就分复古、非主流、日系、可爱、淑女、韩式、森女、田园式。从发型类别，就有扎发、盘发、蛋卷发、花苞头、梨花头、荷叶头、丸子头、自然卷、蘑菇头，还有什么蝎子辫、麻花辫、鱼骨辫、脏辫等等。生活好了，女士格外爱美，风姿绰约的身影，异彩纷呈的发型，昂首挺胸的步态，筑起城市靓丽的风景线，令人目不暇接。

  说起旧时理发，不得不提王尚静，王先生1919年出生，沙市南京理发厅理发师，《沙市市商业志》中记录的唯一一位理发名师，1933年便在武汉学艺，1950年来沙市定居。王老先生勤于钻研民族发型，根据顾客年龄、职业、脸型、爱好和不同季节，梳理出20多种朴实、大方的发式，对常见的软发、硬发、皮发、沙发、绵发的理、烫，都能挥洒自如，其理烫的发型保持时间长，美感强，深受大家喜爱。

  1978年，湖北省商务厅授予王尚静特级理发师职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