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07版:荆楚往事

江津风物
滨江临堤的老街﹃巡司巷﹄

    沙市巡司巷、中山横街(赵楚辉摄)

  □陈礼荣

  在沙市,老街“巡司巷”早已踪迹全无。殊不知在早年间,它却是沙市作为市镇而存在的巡检司衙署所在地——据历史记载,明朝万历三年(1575年)的沙市巡检,叫范应瑞,是位列九品的朝廷命官。

  巡司巷是条南北向的街巷,它北接中山路,南达荆江大堤的轮渡码头,全长不到200米。在6岁那年,我家迁入巡司巷。那时巡司巷的名称已经改作中山横街了,而我家租住的这座宅子,就在街内老巡检司衙署的隔壁。巡司衙门是改建过的,旧建筑形制早已荡然无存。它坐西朝东,正对着中山后街(早年间叫夹贵街)。记得2000年荆州聘请全国名城保护委员会的专家来审定“名城保护条例”,华中理工大学博士生导师张良皋教授说,他说:明清两朝的地方官衙署,在大门前通常皆为“丁”字街,为的是一旦发生武装攻击事件,卫队便于保护侧后方不受冲击。现在看来,沙市巡司衙门正处在的交岔点上,就是这个道理。

  明清两朝,沙市作为口岸市镇,设立巡检司的目的就是为了弹压歹徒骚动,维护地方治安,所以在这方地面上,巡司衙门就是地方官最高衙署的所在地。清雍正七年(1729年),因此地正当长江渡口,商贸发达,市廛繁华,更兼人口稠密,五方杂处,社会治安问题愈来愈突出。于是朝廷敕命湖广行政,将荆州府通判厅从城内迁出,移至沙市办公,巡司衙门这才降格成为基层办事机构。

  巡司巷老街正对着长江渡口,长年间人来人往,非常繁华。一条街长不到200米,却设有旅社、货栈、酒店、百货店、服装店、日杂店、伞铺、丝烟铺、理发铺、铜匠铺、雨靴铺、酱园等二十多家店铺,一家家生意红火,热闹非凡。那一条青石板铺设的长街,被人们的鞋底板磨得光滑铮亮,隔三五年就得请石工来錾凿一遍,以防路人滑跌。

  巡司巷的众多店铺,最令人称奇的就是雨靴铺。旧时代,橡胶是我国的稀缺物质(那时塑料好像尚处于实验室阶段),胶底的力士鞋绝对为奢侈品,人们多穿布鞋,故逢到雨天根本没法出门。店铺的匠人们用木板做或屐状底,再用帆布制成靴伏鞋帮,密密地用小钉钉在木底上,然后在靴帮上刷涂桐油使之防水;由于一遍又一遍的桐油浸渍,故靴帮阴干后坚韧犹如牛皮。这种靴的靴底本用木条垫高,再钉上铁制倒圆锥体的靴钉,穿上后便使人于倏忽间即高过两寸,所以当年穿雨靴不啻练高跷功,脚底下的“桩子”自然特别地稳。由于制作工序繁复,故雨靴作为商品其价格自然不菲,进入家庭后往往便成为这户人家的传家宝——若是养护得好,穿上三五代人是常事。

  巡司巷还是沙市人入夏看水的绝佳去处。每到太阳落山之后,各处的人们络绎不绝地上堤看水,一则是图江风凉爽,来这里看看水情变化,稍带着也乘了凉;再则此地早在清末便修建有一段坚实牢固、平整美观的青石驳岸,便于人们伫立江岸,引首远眺。

  清咸(丰)、同(治)年间,荆江水患愈演愈烈,而朝廷内外交困,四顾不暇,完全没有经济实力来整修的荆江堤防,于是只有任凭洪水肆虐,糟践两岸生灵。沙市商户云集,财力略丰,广大商民因饱受水灾之苦,故众人同仇敌忾,在堤防修培上竭力尽心、乃于清光绪十八年(1892年)采用官建民助方式,集资整修二郎门至九根桅的堤防计五百丈长。施工时先是靠岸抛填毛石,以奠堤基;再以三合土充填堤身,并层层夯实;另于迎水面则采取垒砌护坡石岸的工艺,增强堤岸的抗水能力。这护坡石岸共分四层,每层约五尺高、五尺宽。当工程告竣时,全市商民万人巷空,全都前来参与这一盛典。史称其“一时游人、估客、耆老妇瑞靡不额手称庆,载道欢声,以为此固百世之利也。”事后,荆州府知府舒惠还特撰《新修驳岸碑记》,立石于沙市巡司巷堤头,以记其盛。

  1929年7月8日上午10时许,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巡司巷下首的江堤驳岸被日清公司的客班船“信阳丸”撞开了一道大裂口。据堤工部门现场测量,这道破口长达14、5米、宽7米余,深3米多。此事发生时,正当长江夏季洪汛已至,市面上人心惶惶,流言纷起。荆江堤工局局长徐国瑞闻讯,火迅照会日本驻沙领事,于次日上午10时会同日驻沙领事官崛内孝、日清公司大班北岛静等赶赴现场,查勘损坏情况。徐国瑞同时发电向湖北省政府汇报,并提出四条郑重声明,要求追索赔偿等事宜。日清公司的全称为“日清汽船株式会社”,是1907年由日本邮船、大阪商船、大东汽船会社和湖南汽船会社等四家航运企业合并而成,主要从事经营中国长江流域和中日沿海的航运业务。“信阳丸”排水量为4200吨,在长江客轮当中,应为大吨位的船只。对这次大船撞岸一事,人们强烈呼吁:当洪峰迭至之际,“信阳丸”给沙市造成这么大的危害,绝不能让日本人一走了之。

  前一年,因“东北易帜”,南京国民政府在名义上统一中国,可国民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刚召开不久,不久即发生蒋、桂战争,随即又是蒋、冯开战,而山西的阎锡山又受蒋介石指使,寻机囚禁了冯玉祥……日本政府见中国国内的事情闹得一团糟,故意对此事一拖再拖,有心让时间一久、此事便不了了之。可湖北的武汉、黄石、宜昌,连同上海、南京、芜湖、万州与重庆等长江沿线的港口同仁在全国人民的大力支持下,同仇敌忾、众志成城,一再要求方日方赔偿,否则,将阻止日清公司的轮船进港。在这种局势下,日方拖至1930年元月16日,终于同意赔款1500洋元给沙市修复驳岸。

  事后,沙市民众曾在巡司巷堤坡上,树立了一方《日清公司赔款碑文》,以记其事。试想,自1896《马关条约》签订以来,中国对日外交实可谓屡屡受挫,乏善可陈。“信阳丸事件”虽索赔款不过区区1500洋元,但它真切地表达出沙市民众不甘欺凌、共御外侮的坚强决心与不屈意志。这方石碑虽经沙市沦陷而亡其所踪,但此事应当永远铭刻在我们脚下这片热土的社会档案中。

  解放后,人民政府在巡司巷设立工人俱乐部,成为当对全市最为繁华的公共娱乐场所。在这里,有彩灯闪烁的舞厅,宽敝静谧的图书阅览室;公共大华浴室,以及一座中型歌舞剧场。那时,从侧门往后走,是个灯光球场,夏秋两季,每逢周六、周日都会放露天电影,在这里,我看过当时堪称稀奇的彩色影片《梁山伯与祝英台》,令人大饱眼福。

  沙市的巡司巷历史十分悠久,它至少见证了地方上六百年间的历史发展进程。如今,它虽然已经残妆褪尽,了无踪迹,但它那古朴、灵动的社会风情,依然令人难以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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