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南

  父亲，我来了。

  一转眼，你离开我已是一年时光。这一年，思念无处安放。今天，我来到你的三处居所，在回忆的长廊里，找寻曾经的岁月，缅怀和你在一起的芬芳……

  我来到了农科所，这里是你和母亲工作生活了30多年的地方，曾经的人声鼎沸已变成一片废墟。你和母亲观风测雨的气象站，被挖成了一口池塘。你们退休前入住的所里唯一的一栋楼房，如今寂寥地伫立在这里，向院外那两口已被当作垃圾填埋场的池塘，诉说着岁月沧桑。

  在这里，你一直将最好的吃穿让给祖母，为我们树起无声的榜样；你总抢在母亲前面说“我来”，把所有家务都自己扛；你不顾我的抗议，用你那络腮胡子扎我的脸庞；你为我搭起高高的秋千架，放飞我童年的梦想；你教我背唐诗宋词，让文学的种子在我心中萌芽生长；你为我常备当时小伙伴们都眼馋的鸡蛋糕；你常在节假日纪念日为我们烹制一大桌美食；你总爱在和朋友饮酒正酣时，拿筷子蘸一点酒，喊来不知情的我品尝；厚厚的一摞奖状，记载着你三届江陵县人大代表的荣光；你常深夜笔耕，为劳改农场的发展勾画梦想……

  你在这里将祖母送上山，你为我披上嫁衣，你为中风失语的母亲每一条裤子都换上橡筋，你不厌其烦地为母亲泡醋蛋，读书念报……直到你搬上三楼，我才知道，你们总在窗口，眺望我的归来。那盏昏黄的灯光，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避风港……

  我来到了荆州城老南门外老财政局宿舍。二楼靠西的两居室，是母亲去世后，你置的二手房。

  你在这里写出了你的两部书；你学会了在电脑QQ上看我的初稿，再用手写笔提意见；你逛遍城区所有的报刊亭买我的样刊，并以此“不经意”款待朋友们的造访。你欣然接受我的邀约，在城内多家餐馆小聚；你穿着我为你买的新衣出门聚会，打趣说这是“江南孝敬，粉墨登场”；你将我特意为你学做的羊杂汤错听成我要吃，拖着刚出院大病未愈的身子下厨房；你执意送我到车站，看着我上车才转身离开；你常在夜晚和我拥抱送别后，又健步跑回二楼窗口，目送我走出小巷。昏黄的灯光，照着你日渐衰老的身影，让我总忍不住热泪盈眶……

  我来到了热水瓶厂宿舍楼。这是城南那栋二手房拆迁后，我们为你重新置换的精装修二手房。我们请了保姆照料你的起居。拆迁前一次起夜时摔倒致骨折难愈，腰痛从此缠身，你因此常常卧床。因为离我家很近，我几乎每天都去看你。

  老年痴呆症在这里缠上了你。你远离了你钟爱一生的书籍，开始出现幻觉，分不清晨昏，你再没去阳台和我们挥手道别；直到有一天，你在我们走时突然清醒，阳台上再次出现你的身影和声音，你可知道，我当时是多么欣喜若狂！

  在这里，你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我们三兄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连续两年，我们为你筹划和举办了两次80寿宴，分别邀请亲戚和你的老同学赏光，你已叫不出曾经熟悉的名字，眼里却分明闪着泪光……

  没想到四个月后，也是在这里，我们不得不和你做最后的告别。苍天泪目，一夜呜咽到天明。因为疫情肆虐，没有花圈，没有葬礼，一席薄棺将你送上山，回到这里时，鹅毛大雪翩然而至，为你的风雨人生续写传奇……

  一年了，思念的你已经不在。我终于鼓足勇气，触摸这三处居所。思念在每一处决堤，我在每一处大口大口地呼吸旧事，吞咽回忆，安放思念。满满地，盛放着我们的半世亲情与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