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

    开倦了的牡丹，自然有了颓气。卷曲的裙边，染了斑的叶片，愈发有玉质的透明感。似一团揉皱的绸帕，只是不肯离枝。除非风吹雨啄，否则干死枝头。这样的景象，在洛阳国际牡丹园，比比皆是。

    枯死枝头的牡丹，也只是薄薄的一张纸。

    牡丹大而轻，叶片九曲回肠，似烧卖拿捏的褶。不似茶花肉厚，也就没那般沉重，这也是它不肯轻易离枝的原因。

    即便颓了的牡丹，我依旧很爱。爱它所有的生命过程，结粒、打苞、绽放、消亡。似人之一生，总有来路与归途，新生与幻灭。那是时间划过的弧线，也是一种怅惘。少年时，英姿勃发，横刀立水；中年时，运筹帷幄，端雅持重；老年时，冲淡泰然，坐看云起。所有的仓皇无知，迷茫先锋，皆可被原谅。人之暮气，是散了的江河，总要背转身。

    儿时，我对花是无感的，除了爷爷家窗台种的茉莉散发浓郁之香，似乎并不在意它的存在。它们也从未感动过我，花是花，我是我。同学家的后院，种满了花，几个小女孩采凤仙花染指甲，加盐捣碎，放指甲上，用布包好，捆上细线，举着五个手指头炫耀。那捣成泥的红色汁液，我至今记忆犹新。花也是有血的，疼不疼无人知晓。

    意识到花之美，我已十八岁。有了情，世间万物，也就镀了色，有了欢喜。伤春伤的是自己，自己的抑郁，不得志，以及私心。所谓的爱，本身就是一种偏执与欲望。

    我对它的爱，是有占有欲的。想办法弄回来，剪枝插瓶，让它点亮居室。看不够，闻不够，认为那便是生活，便是诗意。凋落，卷曲，收集，供奉，多么凄美。其实，只是一种不自知的浅薄，我从没爱过它们，一点点私心而已，且忸怩作态，自作多情，甚至戕害。像个屠夫，手下从未留过情。

    真正爱花，我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家里的土罐全部空着，且年年如此。我不再去折它们，也不买花，尽管大街小巷随处都是烂漫的花，伸手便可够到。但它也有命，保持它的自然状态与完整性，是我要做的。

    不是我慈悲了，只是年长了，悟到了一点什么。

    悦人，面对浩瀚的大自然，人又算什么。不忍，也不是。它属于大自然，留在自己的枝头，保持独立，而非附庸。你可以嗅它，打量它，但不可以动它，使其远离家园。

    每一次看见花的绽放，我都会感动。

    但真正的爱，是两不相扰。

    第一次来洛阳，是30多年前的孟夏。想一想，日子过得真快。美丽健硕的牡丹依在，一粒穿越千年的花种是不死的，年年娇艳。作为赏花人，却老了。花的肉身千百条，人的却只有一条。能看花，数着余下的春光度日，足矣。

    那时的洛阳很干净，很帝都。旅游没成为消费热词时，街巷是从容的。大街小巷，几乎开满了牡丹。在王城公园看的花，那天的阳光很好，没几个游客。彩色照片刚诞生，4元钱一张，照了几张。

    这次是阴天，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云，冷飕飕。坐了六七个小时的车，越往北走，绿色越减。北国不同于江南，江南更像一根白蜡烛，干净挺直，慢悠悠燃烧着自己的美。而北方有王者之风。端正与阴柔，事物的两面。

    同行的文友赞道：霸气！

    很精准，牡丹堪称霸气。没人否认，它君临天下的威仪，那是大唐最好的标配，否则怎叫国色天香呢！它不同于宋代的梨花白，一个王朝有一个王朝的气度。

    很多年，我不太喜欢牡丹，太硕太艳太雍容。不能入画，一入便俗。

    它盛装，堪称女皇花。我喜欢清仪，再后来喜欢郊野的小花小草。它们自在，没被嫁接培育。太美的东西，都回避。我喜欢的是生命，自由的生命，自然的生命。像蓬勃的眼睛，来自大地母亲最质朴的温柔与爱。存在便是一种高贵，没目的性，才活得舒服。保持自身属性，没被阉割，便纯粹。而所谓的我如何如何，皆自恋，乃主观产物。它不是你手中的艺术，没必要赋予你的情感。它们是大自然的恩典，根本不在乎你喜欢与否。

    花也只是一种表现形式，天地间的一种语言。你能说“艳冠群芳”与“晓露清愁”哪个更好？很多事物没可比性。美，在骨，在节。“以兰为心，以玉为首，以莲为舌，以水为神，真真绝倒天下裙钗。”说的是黛玉。不是每个女人都想当女皇。宝钗的花语是牡丹，牡丹是儒家思想推崇的花。

    人无法感知一朵花的深层内心，阅皮，终狭隘。似无光的夜晚，所有的物体均将褪色，可以消解赞美。

    是生命，便好。每朵花都是大自然捧出来的一轮明月。

    人若有来生，我希望托生成植物，而非人类或动物。怕血，怕一切野蛮。

    当然，植物也有“血”，也有杀戮争夺，但含蓄一些。那时，一定离锯木声、随意采摘折断远一点。喜欢一句话，“无论我们身在何处，都有泥土伴随，那是永恒的相会。”

    思想是一道光，可以穿越你的无知。

    这时节的牡丹，以绿牡丹和黄牡丹为主，其他品种已开败。白牡丹即绿牡丹，幼时打着硬硬的绿苞，长大后，绿就稀了，白到看不见绿。什么是冲淡？这便是冲淡，冲淡便是趋于纯洁的过程。白牡丹最可人，似烟似玉似一缕魂。

    有种牡丹挂了一点点胭脂，似白白的脸，打了唇彩，美到不可方物。

    粉色的牡丹也好，身轻若云，丰盈润泽。

    相信牡丹与武则天有关，是帝王花。“我的旗帜列成一队，相互没有纠缠。在云朵和它的摇铃里，在海洋过夜。”我喜欢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