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承虎
若要问秋天是什么颜色,怕是十个画师也描摹不出。它不像春,是那种薄薄的、透明的绿,带着些怯怯的欢喜;也不像夏,是那种泼辣的、漫无边际的浓绿,绿得有些逼人。秋天的颜色,是沉甸甸的,是有分量的,是需要你用心神去慢慢掂量的。
起初,是那天空。秋天的蓝,是一种说不出的、高远的蓝。它不像宝石,宝石太亮,太炫耀;它像深潭,可深潭又太幽,太静。它仿佛是一位历经沧桑的智者的眼眸,澄澈里透着无限的深邃,你望着它,自己的那点心事,便都渺小得不成样子了。那几笔云,更是妙绝。它们不是成片的,而是丝丝缕缕的,像被浣纱人遗忘在天边的薄纱,就那么懒懒地、无心地点缀在那一片湛蓝里,让你觉得,天与地之间,原来可以这样空阔,这样干净。
然后,那颜色便从天上流泻到地上了。田野里,是浩浩荡荡的金黄。这金黄,不是那种轻浮的、耀眼的黄,而是一种醇厚的、像陈年蜜糖一般的黄。稻穗都谦卑地垂着头,它们不再向往天空,而是将整个生命的力量,都凝聚成这饱满的、诚实的颜色。风过来,一整片的稻田便微微地起伏着,那沙沙的声音,不是歌唱,倒像是满足的、沉酣的呼吸。你站在这无边的金色里,会忽然懂得什么叫作“收获”,那不仅是谷粒的饱满,也是光阴的沉淀,是一种走到了尽头处的、安然的无悔。
但这金黄还不是秋色最动人心魄处。你得走到山里去,去看那枫叶的红。那是一种怎样的红啊! 它不是初生朝阳的鲜红,带着些稚气;也不是胭脂的娇红,含着些取悦的意味,它是从生命的最底层,经了风,受了霜,一点点熬出来的、血一般的殷红。一棵树,就像一支巨大的、正在燃烧的火炬,却听不见毕剥的声响,只有一种壮烈的静默。它们这里一簇,那里一团,错落在一片苍松的墨绿与银杏的明黄之间,热烈而悲怆。唐人杜牧看得最是透彻,“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二月的花,红得是热闹,是生机;而这秋叶的红,红得是结局,是涅槃。它美得让你心惊,让你在赞叹之余,心底又悄悄地漫上一股凉意,仿佛目睹了一场繁华的、盛大的告别。
正当你沉浸在这浓得化不开的秋色里,思绪万千时,秋雨便来了。
秋天的雨,是从来不会鲁莽的。它没有夏雨那般,来时是千军万马,去时是溃不成军,只留下一地狼藉。它来时,你常常是不觉察的。先是觉着空气里有一丝一丝的凉,像极细的冰丝,贴着你的皮肤。然后,你才听见窗外那潇潇的、渐渐的声音。那声音,不是哗啦啦的,也不是噼啪的,是绵密的,轻柔的,仿佛有无数的蚕,在吃着无尽的桑叶,又像是有个伤心人,待到夜深时,这声音便化作了幽幽的啜泣,绵密而不绝。
你推开窗,一股混着泥土与衰草气息的味儿,便扑了进来。那气味是凉的,带着一种中药般的清苦……不由分说地,便将你先前看秋色时积攒的那一团热火,浇熄了,让你顿时冷静下来。雨丝细得很,亮晶晶的,在空中斜斜地织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灰蒙蒙的网,将这天地间一切的色彩——天的蓝、云的白、稻的金、枫的红——都笼在这网里,调和成一片朦胧的、和谐的水彩。远处的屋瓦,湿漉漉的,颜色深了一层,像一片片被泪水浸透了的青黑色鱼鳞,整齐地排列着。
这雨声,听久了,是会听出禅意来的。它不紧不慢,有着固定的节拍,如亘古以来的问答。它打在尚未落尽的梧桐叶上,是“哒,哒”的,一声声,清圆而寂寞;它落在石阶上,是“淅淅沥沥”的,连绵成一片,将白日里那些纷繁的秋色,都调和成一片灰濛濛的和谐。这时候,你最好是一个人,坐在一间安静的屋子里,什么事也不做,只静静地听。那雨声,便像一把柔软的刷子,将你心上的尘埃,一点一点,都拂拭去了。平日里那些争竞的、浮躁的念头,都被这冷冷的雨丝濡湿,裹挟着沉了下去。你只觉得天地间只剩下这无尽的雨,与一个同样无尽的、被洗涤一空的自己。
王维有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雨后的秋,万物寂然,各归其位。蓝的天,蓝得愈发纯粹;红的叶,红得愈发深沉;黄的穗,黄得愈发温润。叶片上托着些盈盈的水珠,风吹过,便簌地一下,全都洒落了,水珠滚落,那是树卸下了最后的繁华,坦然拥抱将至的萧瑟。
原来,秋色与秋雨,并非两面,而是一体。色为聚,雨为散;色为显,雨为隐;色是生命积攒的华章,雨是篇章终了的句读。颜色向我们展示生命可以何等绚烂,而雨则告诉我们,一切绚烂,终将归于这无边的静寂。它洗去的,不单是尘世的灰,也是我们心头过于执着的火。
我心里那点由枫叶引出的、火一样的悲壮,被这雨一淋,便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地散入这无边的澄澈与清寒里。物我两忘,唯有沉寂。
秋,就这样用它浓墨重彩的笔,写下最空灵的偈子。这一笔一划,一色一空,其间便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要走过的一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