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继程

  连绵荆山如卧龙蜿蜒，余脉铺展，勾勒出八岭山丘陵叠翠的地貌。龙尾轻蜷于荆州古城西北五里处，化作三红村九座土丘，是为九冢。七星堰乃一片开阔水域，六道土堤纵横其间，划分为七个堰塘，与旁侧九座大冢连为一体，村民俗称“九冢七星堰”。这北斗七星般排布的堰塘，北望楚故都纪南城残垣，合玄武之位，主稳重根基；南偎太湖港清流，应“得水为上”之训，契朱雀见水之吉；东瞩古城垛口，承青龙生发之气，兼守护之责——此格局在风水学中属藏风聚气、威仪与防御兼具的吉局，既顺“天人合一”之核，又融自然生机与人文威仪。两千余载岁月流转，北斗七星堰沉淀着楚地先民的烟火余温，亦珍藏着三红村祖辈口耳相传的岁月族谱——北斗七星下凡化冢的传说，如一条隐秘文脉，贯穿村落千年记忆。缘于编纂《三红村志》之责，为溯乡土源流、传承文脉精神，身为主编的我，寻九节濠、蹚花冲渠、勘八角桥、探廖家店……五年来踏遍三红村犄角旮旯，于魏家垱钩沉往事，从徐家碾盘的槽口探寻历史碎片，在宋家井的遗存中打捞烟火佐证。

  那是一个春日清晨，阳光明媚晃眼，晨雾裹挟着泥土的温润生气弥漫四野。我走进建国初期老支书的家中，93岁的张祖清老人精神矍铄、思维清晰。坐在客厅沙发上，他干枯的手指指向复兴大道南侧的卓尔城，穿透时空的嗓音略显沧桑：“那个地方就是九冢七星堰的旧址。打小听爷爷说，这九冢是北斗七星下凡所化，又添两座陪冢，便成了如今说的‘七星堰’。”彼时土丘高耸，最高者逾三丈，松柏覆顶，掠过林梢的风如星辰低语，恰似天地与人间的情话呢喃。楚先民敬星崇天，笃信北斗执掌万物生息、指引幽冥归途，遂将安眠之地与七星方位呼应，祈愿灵魂循着星光穿越尘寰，回归鸿蒙本源。这份浪漫而虔诚的信仰，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楚文化中“象天法地”观念的生动遗存。老人忆道，儿时听长辈讲古，总说每座土丘皆对应一颗星斗，夜晚星光照临来时路径，土丘间会泛起淡淡清辉，仿佛长空与大地在悄然对话，诉说未来与远方；就连田间的蛙鸣虫唱，也宛若诸神的低语。

  古人不仅以北斗为魂构筑九冢墓葬，更效仿七星布局开凿堰塘。毗连的古杨水（今太湖港）与七堰暗通款曲，既能分流雨水、储蓄水源，又能顺地势灌溉农田。“七星堰”之名，便源于这份精巧的水利布局，深植于古人对北斗七星的崇拜——他们坚信，有天纽地枢的星神庇佑，堰塘自会永不干涸，庄稼年年丰收。这正是古代水利命名中常见的文化寄托，将生存智慧与星辰信仰完美交融。村里老辈人还说，七星堰的水位变化总能与星象呼应，每逢北斗星最亮的夜晚，堰水便会泛起细碎涟漪，仿佛星神在水中洒下银辉，预示着来年的好年成。

  七星堰中央曾有一座小巧的北斗星君庙，青砖黛瓦隐于松柏之间，是村民供奉星神、祈福纳祥的圣地。庙门两侧的石柱上，镌刻着一副古联：“面对南斗七星堰，神座北楼九龙头”。上联点出堰塘与星斗的对应之姿，下联暗合九冢如龙头拱卫的地势，将自然景观、星象信仰与建筑格局融为一体。71岁的李四海老书记回忆，儿时常随祖父前往庙里上香，祖父总会指着天上的北斗七星，教他辨认“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说这七星是天帝的车驾，而七星堰便是天帝遗落在人间的车辙。抗战年间，庙宇遭战火焚毁，石柱亦在岁月流转中不知所踪，但这副对联却在村民口中代代相传，成为连接往昔与当下的文化密码。村里还流传着另一副与星象相关的古联：“日昍（xuān)晶　（lù）分世界，月朋　（jīng）朤（lǎng)定乾坤”。老人释曰：“‘日昍晶’叠出天光普照之意，‘月朋　朤’聚得夜露滋养之韵，而七星堰与北斗相映，正是天地人三才共生的写照，暗合天人合一之道，故老辈人皆视此处为风水宝地。”

  79岁的郑辉保老人亦忆起，早年遇大旱，扬水干枯，禾苗凋萎，邑里萧然，生计鲜薄。村民便聚于最大的土丘前祭拜北斗星君。供桌上摆满五谷、鲜果与清水，长者焚香祷告，祈求星神降下甘霖；孩童们则围着土丘奔跑，齐声念诵祖辈传下的祈雨歌谣：“青龙头，白龙尾，小儿求雨天欢喜。大雨落在田垄中，小雨落在花园里。”说来也奇，往往祭拜过后不久，天空便会乌云汇聚，甘霖普降，让干涸的农田重焕生机。自此，清明祭祖、逢年祈福，七星堰便成了村民安放敬畏与期盼的精神栖息地。这份与星象相关的民俗，并非迷信，而是古人在生产力低下的年代，对自然规律的敬畏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北斗传说在乡土社会的活态延续。李四海老人还提到，儿时曾在土丘旁拾得一块带星辰纹路的陶片，正想揣入怀中，却被父亲严令放回：“这是老祖宗敬星的念想，沾着星神的灵气，不可妄动。”那份朴素的敬畏，让北斗传说所承载的文化基因，得以在村民的言行中默默传承。

  传说的浪漫，终需考古实证凿定。2013年，荆州博物馆对七星堰墓地开展首次抢救性发掘，沉睡地下的千年秘藏得以重见天日：此次共发掘墓葬127座，时代横跨战国、东汉、唐、宋、明、清六代，其中战国墓葬占83座，成为解码楚文化的关键遗存。这些墓葬的排布虽历经千年扰动，仍能隐约看出与北斗七星方位的呼应——13座带墓道的“甲”字形贵族墓，恰好对应北斗七星的“斗柄”与“斗魁”，而平民墓葬则环绕其周，恰似星辰拱卫北斗，与村民口中“七星化冢”的传说不谋而合。2014年续掘后，墓葬总数增至240座，战国墓葬累计达126座，进一步印证了此处作为楚地重要墓葬区的历史地位，也让北斗传说有了坚实的考古根基——楚先民确实曾以星象为指引规划墓葬，让生命在另一个世界延续与星辰的联结。

  出土遗物品类丰富，涵盖陶器、铜器、铜铁结合器、铁器、玉石器等。其中陶器153件，均为泥质灰陶，虽烧制火候不高、保存状况欠佳，却囊括了鼎、敦、壶、罐、豆、缶、鬲、簠（fǔ）、匜（yí）、罍（léi）、盉（hé）、盂等诸多器型，依用途可划分为礼器、生活用器与兵器，尽显楚人的生活仪轨与实用智慧。铜器则以礼器、兵器、生活用器为核心，礼器中的鼎、敦、壶、盘、匜、勺规制严整，兵器里的剑、戈、矛、戈鐏（zūn）、矛镦（duì）、箭镞（zú）锋芒犹存，见证着楚国青铜铸造技艺的精湛。更有4件铜铁结合器尤为珍贵，礼器之鼎与兵器之剑、矛，皆以铁制刃部与青铜器身相融，是早期冶金技术交融的实物例证；7件铁器则涵盖兵器、饰件与工具，填补了区域铁器使用的史料空白。这批重要遗物，为楚文化研究提供了全新的考古学佐证，让三红村的乡土历史与宏大的楚文化叙事紧密相连。

  张祖清老人所述“土丘三丈高”，与考古勘探的土层厚度相互印证；村民祭拜祈雨的习俗，恰与楚墓中出土的礼器形成文化呼应；李四海老人拾陶片被训的往事，则见证了村民朴素的文物保护意识——如今，这份意识已化作田垄间醒目的保护标识，守护着地下遗存与集体记忆。

  在文史交织的叙事中，我们试图让考古数据与乡土记忆共生：战国铜剑的寒光映着“北斗下凡”的传说，汉代陶楼的残片呼应着“土丘藏屋”的想象，两副古联的深意契合着楚人的星辰崇拜。七星堰不再是孤立的遗址，而是三红村人血脉中流淌的文化基因，是连接古今的精神纽带。

  如今，九冢七星堰的主体已被时代的挖机填埋、碾压，21世纪10年代故地被征收，往日风貌不复存在。行文至此，我的心沉甸甸的。岁月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多少寄托着乡愁与思念的石拱桥、古皂树……归处已无，尘心漂泊。抢救性挖掘乡村的历史，时不我待，迫在眉睫。但那份沉淀千年的北斗传说，在口述与考古的交织中愈发鲜明。“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司马迁）村志的编纂，便是将这些传说、古联、遗存与记忆，化作有“文温度”的立体档案，让每一位村民都能从土丘的沧桑里、古联的意蕴中、文物的肌理间，读到村落的根与魂。

  北斗七星依旧在夜空闪耀，九冢的土丘化作卓尔城的灯火。它见证过楚人的钟鸣鼎食，经历过朝代的更迭流转，承载过村民的虔诚祈愿，最终在文史散文的笔墨瀚香里，成为三红村不可磨灭的精神符号。

  月朋月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