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繁华

  喝监利早酒，赴柘木之约。

  深秋时节，清晨微凉。柘木街头车水马龙，人头攒动。早酒店前，烟火气十足。

  方阵似的小桌，三五人一围，换盏举杯，慢条斯理，悠闲式节奏。一口一“闷”，几筷子菜蔬下肚。早酒人时而神态自若，时而兴致浓厚，好像有很多话要倒出来，一时也说不完。有人喝得一时兴起，面带桃红，说话的嗓门已提高八度，酒酣耳热，酒力也上来了。说着的、笑着的，话语中透出几分高兴，幸福的笑靥在微红的脸上绽放！

  小有名气的柘木街“一横一直”，有十里之多。

  “十字街”是最繁华的地段。从公家桥到加油站，从方家桥到民俗风情街，从老街到环城路，大小酒店有五十多家，酒旗飘飘，酒香腾腾。早酒店已占据半壁江山。

  张记早酒、酒鬼早酒、冰香特色早酒、燕子早酒等等，早酒的招牌有亮眼的、平常的、有诗意的、有情趣的，各有含义，但他们的共性是“早酒”。因此也倍受人们的青睐。

  招牌令人眼花缭乱，而最有活力的是店子门前的人气与烟火。当你走上柘木街头，真是水乡城郭酒旗风，那早酒的气氛要延续到上午九点多钟。满街的早酒味与桂花香糅合在一起，真是浓香扑鼻，令人心旷神怡！

  喝早酒已成为人们的一种习俗。谁家又少得了酒呢？　人来客往，餐桌上离不开一壶酒。走亲戚、看望老人要送酒，红白喜事不能没有酒。婚嫁的上头日，男方到女方家过礼还不抬甏送酒？　无酒不成席，无酒不成礼仪。你看酒席筵前，桌桌的“壶手”，席席的“陪客”，还不是举酒相劝。如有上宾的酒没喝好，知宾先生还要以陪客试问。真是三杯通大道，顺客者为敬。送酒、喝酒的礼节已成了世代相传的习俗。

  我也爱酒，但我喝不了酒。一沾酒就脸红，而且红光满面。这块“招牌”让我脸红心跳，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谁知道你喝了好多酒呢？其实，我心里清楚，喝不得酒，只能望酒兴叹。

  我天生就没有酒量，早酒更是沾不得，但我羡慕那些早酒之人。你看他一边喝酒一边讲故事，头脑清醒，出语惊人，记性又好，当今形势一说一大套。论人情世故，头头是道。早酒让大脑兴奋，喝得沉稳有力，也不失体面，真是喝出了早酒的风味！　我只能在一旁当个点头的听众而已。

  我的亲戚有个“酒姨爹”，人称“酒爹”。那年月在食品组杀猪。平时少不了酒，也喜欢早酒。喝了酒就有力，一百多斤猪肉两手一抓就上了屠凳。早上卖完肉之后，就是一顿早酒。“叭”的一声一口酒下喉，夹上几筷子菜，又慢吞吞地喝，口里不时“嗒嗒”地回味着酒味。

  一人喝酒，满屋飘香。有时“酒爹”到我家来都是自带“盘缠”（一瓶酒），就着几碗家常菜或是几块“厾（du）豆腐”，他自个儿“闷”起来，还是“嗒嗒嗒”地喝着，一副津津有味的神态。

  我的邻居老肖夫妇，也很喜欢这一口酒。平日里，炒几个家常小菜，夫妻俩举杯对饮。一碗来，两碗去，一壶酒不到两三天就见底了。餐桌上两人抢着喝，喝得面红耳赤，喝了酒就干酒劲。农活田间摆擂台，夫妻二人战犹酣。

  我常常见到的那个老魏，一大早端着个酒杯，到超市的卤菜摊前，拣几样卤菜，喝二三两白酒，打发一顿美美的早餐。他是喝长酒的，低声慢喝，悠闲自在。酒杯里透出好酒人的乐趣！

  我们在酒桌旁谈早酒，老安哥津津乐道。他喜欢一口酒，说是适量饮酒可以提神健身，舒筋活血，促进血液循环。他自幼习武，练就一身好筋骨。往往借着酒兴，挥拳踢脚，打一套短手拳。他说，卖龙虾的季节，乡下人两三点钟起床“调龙虾”，四五点钟上街卖虾子。荷包里不是有几个活钱么？　再说早起的劳累，也趁机休息一会。或夫妻二人吃上一顿，或几个好友相约喝顿早酒。点上几个小碟菜，每人来个二三两，天高地阔地喝起来。“这一久‘河水’怎样啊？”“虾子的价格这几天看涨。”“你池子的收入还好吧？”边喝边聊，好不惬意。一种无言的快乐就在酒杯中荡悠悠！　乡下人的早酒自然形成了一种时尚。酒后，上午的小憩，消除了早起的劳顿，体力得以恢复，田间再显身手。这适量的早酒啊，还真能养身提神！

  有人提起喝早酒的李庆辉老人，七十有三，身子硬朗。不太吃烟，经常喝早酒。不过还得有个“三朋四友”他才北海开樽，开怀畅饮。他有个怪癖，大杯子喝过两杯（约半斤）“冒事”，只要头上一冒汗酒就流出来了，全身轻松。要讲喝酒的故事，他随口就溜出几个。什么有人醉酒后睡在地上，狗子舔他的嘴，他还说莫逗莫逗！　有的醉汉在棉花田里睡上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薅棉花的姑娘下田才把他叫醒，“我怎么‘困’在这里呢？”老人认为，喝酒不能任性，适可而止。

  那时他当过村干部，收过公粮和水费。每次收款与村里结账后，几个干部就要喝一顿酒。以前也喝过集体的酒，后来他们立下规矩，喝自己的酒，不花集体的钱，也不报销吃喝开支。他说，自己喝过茅台酒、高档瓶装酒，还是觉得自己放的粮酒最好，也划算。

  古话说，烟出文章酒出诗。他平时就喜欢舞文弄墨，是墩台上的知宾先生。村里的大事小事还得请他出面。酒后，他乘着酒兴，笔走龙蛇，潇洒自如。那个毛笔字自成一体，“捏”出的对联还真别有风味。墩台上的对联有一多半是他的墨迹，你看“彭陇喜结百年好，湘赣联姻千里缘”“东来紫气盈栋宇，西至金光绕玉梁”等等，信手拈来恰到好处。说起写诗，他随即吟诵几句，“昔闻古寺临岳界，登山饱览两县间。千步石阶铺峰顶，万花教主济人寰。近看青山云霞涌，远眺洞庭水色茫。来朝游客倍感暖，余觉重阳夜风寒。”那是他酒后赋诗《登云山有感》，当即受到同伴的好评。他是酒后心态平和，酒后不乱方寸，酒后礼仪更盛。人称他为“辉爹”，有独到之才。

  谈起喝早酒，王金山老人一脸兴奋，说话粗声大气。他说，我喜欢喝酒，常年喝。一般是弄点菜，最多二两，最少一两。喝的是“真酒”，是自己放的土曲酒，对瓶装酒不感冒。他每年都要请湖南师傅放一百多斤好酒。喝了酒精神好，帮别人做事有劲有力。要是高空作业（上跳板等）他就不喝酒，这要讲究。如在外做客或是墩台聚会，随别人怎么劝，他就是“二两八”，多的不干。也难怪人们戏谑他为“二两八”。

  这位“二两八”的老汉，时年六十五岁，身体健壮。乡村典型的“棒劳力”。他不仅种二十亩田，还养龙虾。帮人家插秧割谷、施肥打药、杂七杂八的农活样样在行，邻近几个墩台的农户经常请他去做零工。他说，我喝酒做事要做得别人满意，受人尊重。

  他从不打牌赌钱，还说服老伴也不参与。自身树正气，营造好家风。两对儿子媳妇都听他的，脾胃好，习正道。大儿子儿媳在家创业，养牛种田，做点小买卖，日子红红火火。小儿子儿媳在外做生意，诚信本分，收入可观，生活甜甜蜜蜜。一大家子十口人和和气气，不小肚鸡肠。大儿子儿媳对两个留守在家的侄儿侄女就像自己亲生的一样，不分彼此。老人的大孙儿以优秀成绩考上了名牌高中，读初中的大孙女成绩首屈一指。

  说到此处，王老汉酒兴豪爽，底气十足。这酒啊，他是越喝越有劲。他的“活路”（指体力活）不轻，不下雨就没有休息时间。前几年他种十五亩水稻就是俩老人栽出来的，没有请工。一年到头，他靠做散工的收入把自家种田的开支以及孙儿的零用钱和个人的烟酒钱全部抵消，种田养虾的收入纯是“落成”。

  王老汉喝酒不好酒，喝酒养身更养心。承载这个偌大之家的航船在他的掌控下，波涛不惊，平稳前行。他的幸福感就在平日的酒杯中荡漾！

  近几年来，柘木乡发挥地理位置优势，人流集中，临近临湘、云溪、岳阳等地，不断优化营商环境，吸引二十多家外地湖南老板来柘木办酒厂，小镇街头以及乡村“放酒”行业蓬勃兴起。

  随着返乡创业的人员增多，乡贤创办企业的异军突起，种植养殖业的迅猛发展，城乡流通领域的经济增长，特别是乡村人的收入（不撮个鱼就撮个虾）活跃了，喝早酒的人也多起来。小镇街头的土曲粮酒备受当地人的宠爱。什么“监利早酒”“柘木桥酒”“开湖村酒”“土曲谷酒”等等品牌，在柘木都大有市场。柘木人的早酒品种多样，口味各异。蒸菜卤菜、藕汤骨头汤等，一应俱全。乡下人最爱“土曲谷酒”，自己的稻谷自己放酒，喝得放心，喝得开心，喝出了健康，喝出了幸福！

  灿烂的秋阳已升得老高，金色的阳光洒在早酒的菜盘里，洒在浓香的酒杯里，酒店门前一片亮爽。小桌前的调侃、圆桌上的推杯碰盏、喝着聊着、进进出出的早酒人群依然是街道一旁最靓丽的风景。喝早酒的人们面色微红，兴犹未尽。我望着他们酒后的兴奋，看看店老板一脸的喜悦，心中涌出了一首甜蜜的歌，美酒飘香幸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