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继程
青蛇年的脚步已迈进了季冬时节。难得一个晴暖的日子,薄雾散尽,晨光熹微,像一层轻纱笼着凤凰村。沿长湖库堤步行向西,曾家洼的荒滩杂树丛生,牟家洼荷塘里散落几枚挖藕人,湖风掠过凉意,生姿着芦苇银色的火把。湖堤南坡的油菜绿得发亮,余家洼凋落了采菱歌的甜腻。转过大弯,凤凰山把墨绿色的轮廓推入眼帘,柑橘园里黄澄澄的果子透着清甜,不邀自来的香气让人沉醉——这片生我养我充满活力的土地,竟然私掖着江汉平原最古老的缄封。2010年全国第三次文物普查,考古人员在山麓土层中拾起第一块人工打制石片,让距今5—10万年的岁月,从长湖涛声中苏醒,凤凰村走到前台。彼时我漂泊伊犁,终究错过了这千载一遇。
作为土生土长的凤凰人,少时的我常在这片高地放牛、挑猪菜,高中毕业后当民办教师,也曾带着学生们在这里植树、参加义务劳动。那时何曾想过,脚下0.3米厚的文化层中,竟串联着远古先民生火、劳作、繁衍的漫长岁月。沿缓坡下行,红黄色土壤被暖阳晒得松软,土层中夹杂的银白色贝壳碎屑,变迁着长湖水域千万年的注释。砾石的粗砺触痛指腹,仿佛听见数万年前先民的跫跫足音,这片濒湖高地,既是先祖繁衍生息的家园,也是凤凰村人生生不已的母壤。
“逐水而居”是人类本能的生存智慧。循着考古人员当年的勘探路线,走到岗地与湖水交接的缓坡处,芦苇荡在风中浅唱,滩涂上满铺着白螺壳,黑蚌壳夹杂其间,零星莲蓬壳从沉渣中浮出。正是这里,50余件石器标本重见天日:石核带着清晰的打击台面,石片边缘锋利,尖状器刃部历经数万年仍锋芒凛凛。散步的程天荣老人与我闲聊,说起在村小当民办教师的青葱岁月,也提及他当年在湖边捕鱼挖藕时,“磨得发亮的石头”曾划破脚掌,原以为是普通砾石随手丢弃,殊不知这些竟是旧石器时代刀耕火种的珍贵见证。
思绪飘散。我仿佛看见远古的清晨,先民裹着兽皮从湖畔捡拾石英岩与燧石,在高地向阳处劳作。石锤起落,打击声咔嚓在旷野中。待敲出平整的打击台面,再顺着石核纹理斜向发力,石屑飞溅。石片经二次打磨,便成了趁手的工具:宽刃石片适合挖掘湖底的莲藕,尖状器可精准刺入麋鹿颈脖,薄刃石刀能轻松划开犀牛皮、切割豪猪肉。晨阳渐高,先民分队出发:青壮年男子手持尖状器,弓着身子在芦苇荡中搜寻鲤鲫,眼神锐利如鱼鹰;妇女们挎着藤篮,用石片小心翼翼地挖掘蒿草葛根,双手沾满湖泥;老人们则在岸边修补渔网,将石器打磨得更为光滑趁手……正午的暖阳下,每个人都在为生存而劳作,身影与长湖波光交织成原始的生活图景。
晚霞在凤凰山顶燃烧时,先民带着猎物与果实返回草棚。燧石撞击的火花溅穿暮色,干燥的柴草便燃起篝火,火光噼啪,映红一张张黝黑的脸颊。火堆旁,伟岸的男人用石刀分割鹿肉,油脂滴落在火中滋滋作响;女人将挖来的根茎铺在火边烘烤,清甜的香气渐渐弥漫;孩子调皮地模仿着大人的动作,用小石子敲击石块,虽不成器,却也学得有模有样。大人们低声交谈,话语混着湖涛声、火焰呼啦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这团跳动的篝火不仅驱散了冬夜的寒意,更将文明的火种深深植入这片土地。
从凤凰山遗址的石器开始,荆楚大地上的文明脉络便不断延伸。新石器时代,屈家岭文化在这里生根发芽,磨制石器的工艺日渐精湛,陶器上的纹饰透着先民的审美与智慧;进入青铜时代,楚地的青铜铸造技术独树一帜,纹饰繁复的青铜礼器彰显着礼乐文明的兴盛;东汉时期,荆楚地区的制瓷业已具规模,青灰色的瓷片带着江南水土的温润,在岁月中沉淀出独特的光泽;宋明时期,关沮口直通便河拖船埠,洋码头作为重要的货品集散地,桐油、盐巴、棉花、稻米……水运船上碎落的瓷片上,冰裂纹路如年轮般记录着工艺的传承与革新。后世纸张、印刷术的普及,让荆楚文化的智慧得以广泛传播,从《楚辞》的瑰丽诗篇到民间的俗谈俚语,文明的基因在这片土地上一脉相传。
凤凰村的土地,层叠着历史的繁体竖排。岗地北端曾发现古墓群,徜徉其间,偶尔能捡到楚式鬲、盂的碎片,简瓦、板瓦遗存上印着模糊绳纹。四季流转,季冬晴日里,土地潮润,湖水含光,让人深深感受苍茫之中蕴藏的澎拜生命力。作为荆州迄今发现的最大旧石器时代遗址,凤凰村出土的50余件石器标本,让其在江汉平原考古版图上占据重要位置。此前江汉平原的旧石器时代遗址多为小型聚落,遗存有限,而凤凰村遗址的发现填补了空白,将区域人类活动史上溯至5—10万年前,改写了人们对文明起源的认知。这些石器工艺既融入南方文化脉络,又具鲜明区域特色,为“长江流域也是中华文明发源地”提供了坚实的史料石证。凤凰村6万平方米的旧石器时代遗址,有幸忝列在中国历史文化传承的时间链里,身为凤凰村土著,心中自是自豪满满。
当年漂泊伊犁的14个春秋,我常常在梦中回到凤凰山,回到长湖岸边,却从未想过这片熟悉的土地下,还有如此厚重的秘藏。直到后来主编《凤凰村志》时,翻阅考古资料,看到那些熟悉的地名与石器照片,才知晓10万年前的凤凰村,竟是一处旧石器时代遗址。原来故乡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历史的馈赠。这只蛰伏的凤凰,果然有着一鸣冲天的气势。
此刻,我站在凤凰山头东眺,湖水清澈,长湖大桥连通南北,横卧如虹,阳光把万点金光撒向湖面。田野里,冬小麦泛着青绿,温室大棚透出勃勃生机。从远古先民的刀耕火种到今日的现代农业,从粗糙石器到新型农机具,从战国司南到现代科技,脚下的土地,或许还珍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这些“睁开眼睛”的石器,记录着先民与自然相处的智慧,它们见证了人类从茹毛饮血到文明开化的历程,见过长湖沧海桑田,见过青铜的铸就、瓷器的烧制,见过荆楚文化的兴衰与传承,最终沉淀为江汉平原的根、荆楚文化的源,以及凤凰村人最深的乡愁。
弯腰掬起一捧红黄色泥土,质地细腻,带着时光的温度,仿佛阅读千万年的岁月沧桑。在这片土地上,祖辈们的生存智慧都在为谋衣食、求富足;考古工作者的洛阳铲唤醒了沉睡的文物与历史;而我作为本土田园调查者,踏着祖辈足迹,试图从土壤与遗存中,读懂家乡的过往与中华文明的传承。
粼粼晚霞铺在长湖水面,我沿湖滨水杉路返程。凤凰山隐入暮色,刺柏在晚风里摇曳,似与远古时光低语。石器的“语言”已被破译,这份远古馈赠,让我们捋顺了中华民族文化的历史脉络。长湖之外,更多江汉流域的河湖峰峦,都承载着相似的厚重历史;凤凰山之侧,无数乡土遗址,皆蕴蓄文明延绵之珍髓。从旧石器时代的石器之光到今日的文化繁荣,这片土地的文明故事,仍在不断赓续华章。
那些从数万年山海经中穿越而来的石器,早已将先民的生活智慧与生存勇气,传承给生于斯长于斯的每一位凤凰村人。为了让凤凰山石“语”与中华文明的璀璨史话,被更多有识之人洞悉,在田园调查手记中,我写下这段经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