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白云
案板上是功夫,案板下是生活。冬风起,枫叶红,食麦饼。
李师傅饼铺前,馅料在面皮中流转,面皮在拉扯中成型,只见他手腕一抖,裹着丰满馅料的面皮“啪”地贴上铁鏊,瞬间激起的油香飘过街巷,方寸之间,仿佛容下了整部荆州风物志。
虽然人民路的新店开了一家又一家,但这家百年老铺的鏊子却越烧越旺,不过三五片落叶的工夫,一张金黄酥脆的馅饼就出锅了。李师傅放下锅铲,抬头、挺胸、迈方步,将形如满月、色似琥珀的馅饼托在粗瓷盘中递到我面前。“好一个铜钱饼!”我不禁脱口而出,圆的造型中蕴含着方的哲学,边缘酥脆如纸,中央透出方形的馅心,我问李师傅有啥讲究? 他笑似馅饼的边,“方圆人生,刚柔并济。”咬一口,皮如秋叶,馅若含汤。与众不同的李师傅馅饼,从光绪年间的码头小吃到如今蜚声荆州,传承之火便在你来我往中完成使命。
家里来客人,呼孩童买来三五个装盘,不失为一道既经济又实惠的开胃菜。逢年过节,热腾腾端上桌,家人围坐而食,谈笑风生,那便是最纯粹的团圆之美,如同鱼米之乡捧出的丰饶之诗。
买饼,吃饼,评饼,一直延续至今。而小时候祖母做过的三种饼——“摊油饼”“包袱饼”“涨烧饼”,仿佛发生在昨日。
摊油饼,小时候打牙祭的一种小吃。祖母最拿手。摊油饼讲究火候,过猛会“焦”,过细不脆。一般不烧木材,只用麦秸秆,火势可控,火力均匀。待锅烘热,祖母蘸油、抹锅、倒面糊,一气呵成。“火候把握好,摊饼脆又香。”我在灶下掌火全力配合,眼观的饼的色泽明暗,耳听火的声音大小,等饼香弥漫于厨房,我将余火退去,用火剪在灶膛敲击两下,对祖母说:“可以盛了。”祖母将锅铲轻轻伸进摊饼下面,另一只手拉着饼边儿,让其在锅里旋转一周。等饼有了一定的硬度,祖母将一个敞口大盘慢慢地塞到饼底,一提一放,那焦黄的大饼就稳稳地落于盘中。忍不住掐一块送到嘴里,外酥里嫩,满口留香。
七月是做包袱饼的最佳时节,因为正是红苋菜长得最茂盛的时候。祖母常以红苋菜和白麦面搭配,做好吃到停不下来的“包袱饼”。“温水和面,面才劲道;诚善待人,路才好走。”祖母总是边揉面边讲做人的道理。待面团看不到气孔时,用刀切成两个小面团,在其中一个面团上下功夫,左右开弓,一只手使劲按揉,另一只手有节奏地转动面团,呈现厚薄均匀的大圆皮时,用筷子压出好看的褶皱,将红苋菜做成的馅儿均匀地摊在面皮上待用。接着如法炮制,将另一个面团制成面皮,覆盖其上,“上为天,下为地,中间馅料是日月,万物都有理儿。”祖母将两块面皮捏合为一体,一个形似包袱的“包袱饼”就成了。祖母将它平铺到竹筲箕里醒一会,再移到锅里蒸熟。按照惯例,祖母会将包袱饼均匀切成八份,让我给左邻右居送去一半。我有时嘟着嘴不情愿,祖母瞪我一眼:“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乡邻之间包了饺子、煮了荷叶馒头、收了新鲜蔬菜,都是如此“尝尝鲜”。
知晓“涨烧饼”的外地人不多,老家人都这么叫,也无从考证,可它的酵香仿佛还在我的味蕾绽放。制作涨烧饼用时较长,一年难得吃到几次。一般午饭后祖母会从橱柜里拿出一块硬如石头、长有墨绿毛毛的面疙瘩,用温水浸泡直至化开。“这叫老酵头,相当于‘陈年老卤’,如家训一样可一直传下去。”祖母和面时,会时不时蘸点“酵头水”,有时候还会加少许红糖水。和好的面放入大瓷碗,覆上白纱布发酵。到吃晚饭时,面团鼓似气球,用手指一按,弹性十足。“面可以膨胀,人不可傲气。”说话之间,祖母已将面团反扣,倒入大铁锅,盖好锅盖。此时火候的掌握,全凭经验。祖母端坐于小板凳上,宛如一位坐如钟的武林高手,慢条斯理往灶膛添加麦芒。等烤好饼,已是凌晨两点多。第二天起床,“涨烧饼”在锅里还冒着热气,颜色焦黄、“肚腹”鼓鼓,如同“飞碟”。眼圈发黑的祖母,切开涨烧饼的那一刻,老酵的香味扑鼻而来。拿一块咬在嘴里,软糯香甜,舍不得吃完,一小口一小口细品。这时祖母往往会说,“好东西急不来,得慢慢熬。”
其实,无论哪种馅饼,麦面为主,馅料有无数种,可以满足不同人的口味需求。每一种馅料都蕴含着独特的风味。今人从中汲取灵感,荤素搭配,浓淡相宜,将馅饼的鲜美发挥到极致。但舌尖记忆最深刻的,还是祖母做的饼。正如一位哲学家所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非山,看水非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是人生“三重境界”,饼归去来兮,化繁为简,美食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食材和最简单的烹饪方式。
咬下一口麦饼,尝到的不仅是岁月沉淀的美味,还是祖母对食物的敬重,以及蕴含其中的家风,还有永不褪色的朴素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