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迎春
一直以为冬天是寒冷的,更是萧寂的。但现在的我忽然就撞见了一个五彩缤纷、璀璨到极致的冬日天地。
最先打破冬日单调的,是窗外那几棵乌桕树。深秋时它们还只是零星地泛黄,像被谁不小心泼了点颜料,淡淡的,不怎么起眼。可一进入冬天,经霜一打,那颜色便像被点燃了似的,猛地浓烈起来。白居易曾写“似烧非因火,如花不待春”,用来形容这霜染后的乌桕再贴切不过——起初是叶尖泛起胭脂红,接着红色慢慢向叶心蔓延,与残留的金黄交织在一起,远远望去,整棵树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热烈得让人移不开眼。抬头望去,在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天背景下,乌桕树的枝叶层层叠叠,金黄与鲜红相互洇染,晕开一片朦胧的诗意,活脱脱一幅不用墨线勾勒的国画,浓淡相宜,意境悠远。偶尔有风吹过,叶子便打着旋儿飘落,像一群红色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悄悄地落在地上。脚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冬天在低声吟唱。
离乌桕树不远处的公园里,落羽红杉则展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斑斓。它们不像乌桕那样循序渐进地变色,而是仿佛一夜之间就完成了换装,连深褐色的树皮都透着暗红的光泽,沟壑纵横的纹理间,像是藏着一整个秋天的沉淀。平日里绿油油的枝叶,在冬日的寒风中悄然褪去青涩,披上了一袭国王般华丽的红裳。那红色深沉而厚重,带着一种威严的气势,远远望去,一排排落羽红杉整齐地矗立着,像一支支燃烧的火炬,照亮了整个冬日的公园。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洁净的湖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红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缀满了碎钻。走近细看,每一片叶子都红得透亮,针状的叶片簇拥着,边缘还泛着淡淡的橘色,仿佛被精心打磨过一般。
除了乌桕和落羽红杉,冬日的公园里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明媚。墙角的蜡梅悄悄绽放了,嫩黄色的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正如宋人陈与义笔下“一花香十里,更值满花开”所赞叹的那样,它的香气竟能浓到化开一片清寒,直抵人心。像极了寒冬里的明阳,温暖着人们的心房。光秃秃的枝桠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跃着,它们的羽毛是灰褐色的,在冬日的阳光下却显得格外鲜亮,给寂寥的树枝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湖边的芦苇荡也换上了银白色的盛装,细长的芦苇秆在风中摇曳,雪白的芦花像一团团棉花糖,轻轻飘起,落在地上,落在湖面上,像是给冬天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柔软的毯。
我常常在冬日的午后,带着一本书来到公园,找一个阳光充足的角落坐下。明代才子沈周说“冬日晴可爱,温如君子人”,此刻阳光温柔地铺在身上,暖融融地驱散了寒意。看着眼前这绚烂的冬日景色,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呢喃,还有麻雀叽叽喳喳的聊天,心里一片宁静。这时我才明白,冬天并不是萧寂的,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展现自己的美丽。
原来,只要我们用心去发现,用心去感受,就会发现冬天的美独一无二。它不像春天那样温柔,不像夏天那样热烈,也不像秋天那样丰硕,但它有着自己特有的魅力。那是一种历经寒风洗礼后的坚韧之美,一种在萧寂中绽放的绚烂之美。这种美,不张扬,却足以让人震撼;不耀眼,却足以温暖人心。
寒冬自有芳华在。当芦花拂过如炬的红杉,蜡梅的幽香渗进沈周所言的“可爱”晴光里——这冬日便以它静默的绚烂,完成了对岁月最温柔的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