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日报
2026年01月06日
第A006版:江津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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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的独白

  □ 杨文力

  冬夜的雪来得骤然,路灯的光揉着昏黄,漫在天地间成了一层朦胧的纱。漫天雪花哪里是谢道韫口中“柳絮因风起”的轻软,倒像是扯破了的棉絮,厚墩墩、碎糟糟的,慌慌张张往地上扑。它们挤着、争着,往枯草的断茎上粘,往歪斜的墙角里钻,往光所能触及的每一个角落涌,仿佛要把这夜色填得满满当当。

  眼前的景象是最分明的。雪花落在田埂的枯草秆上,给那些干硬的断茎裹了半圈毛茸茸的白;落在院角的残墙上,替那斑驳的泥坯镶了道臃肿的银边;落在老槐树的枝桠间,便将枯瘦的枝骨压成了蓬蓬松松的白团团。稍远些,村舍的轮廓就淡了,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沉甸甸地卧在雪地里,只露出黑黢黢的檐角。再往远,山林便融进了夜色,成了浓淡不一的影,唯有雪落的簌簌声,从那片混沌里透出来。白居易那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隔着千年的风雪飘到耳边时,我正抬手拂去肩头的雪,倒觉得这雪夜不必饮酒,单是站着,就够与这天地相融了。

  村庄睡了,山林也静了,连风都被雪裹住了脚步。这寂静里,却仿佛能听见雪花的声响,它们撞在枝头,沾在草叶,敲在窗户,像一群孩童在巷子里嬉闹,叽叽喳喳地奔向大地。我站在雪地里,忽然想起小时候的雪天,总盼着雪下得厚些,再厚些,然后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在院子里疯跑。那时的快乐多简单,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手里攥着的雪球凉丝丝的,冷不丁就往小伙伴脖子里塞,惹得一阵笑闹。眼里没有世俗的琐碎,心里也无红尘的纠葛,只觉得天地间都是白,都是自由。而今再站在雪夜里,才懂了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静,那不是孤寂,是心与天地的对谈,是抛开纷扰后的澄澈。

  我喜欢在雪夜漫步,脚下的雪咯吱作响,像踩着院角那口破瓷缸里揉碎的月光。天地间银装素裹,连空气都被雪花滤得清冽,吸一口,从鼻尖凉到肺腑,仿佛五脏六腑都被这洁白涤荡过。尘世的污糟,人心的烦忧,好像都被这漫天大雪盖了去,只剩下纯粹的白。走在雪地里,我成了雪的一部分,肩头落了雪,睫毛上凝了冰碴,连呼吸都带着雪的清寒。这一刻,才懂了何为“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那些平日里解不开的结,想不通的事,都在这雪色里化了、散了,心像被打开了一扇窗,涌进无边的平静与自由。

  雪似乎是会吸走声音的。平日里村里的狗叫,甚至风吹过林梢的呼啸,都被厚厚的积雪吞了去,世界安静得只剩雪落的声音。偶尔有枯枝不堪雪的重负,“喀”的一声断了,那声响也是闷的,短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棉絮里,连回音都没有。余下的,便只有雪花赶路的簌簌,摩挲的沙沙,是雪夜独有的独白。刘长卿写“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他的雪夜有归人踏雪而来,而我的雪夜,只有我与这漫天风雪相望,相看两不厌。

  站得久了,肩头的雪沉了,睫毛上的冰碴也凉了。这白,这静,竟有些沉甸甸的,压得胸口微微发紧。心里是空的,像被雪扫过的庭院,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可又像是满的,装着这漫天的雪,这无边的夜,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头翻涌。这大雪,像是在埋了什么——埋了一年的遗憾,埋了心底的执念;又像是在催着什么——催着新的期许,催着心底的温柔。

  雪还在下,路灯的昏黄依旧,我抬手抹了把睫毛上的冰碴,指尖沾着细碎的雪,凉丝丝的。或许这雪夜本就没什么深意,不过是让奔波的人停下来,看看这白,听听这静。就像雪会埋了田埂里的枯草,也会在来年春日化成水,滋润着刚冒芽的麦苗。至于心里的那些空与满,静与动,也不必急着找答案,就让它们跟着雪落,跟着春归,慢慢长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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