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艳
妈妈这辈子,好像总在“算”,算法简单而直白,但藏着时光里的生存底气和不灭的希望。
8岁的妈妈,为自己“算”来读书的机会。自幼聪明伶俐的妈妈,想读书的念头就像爬在她心尖的虫。那年,她总在外公算账时,捧着表舅给的破书凑上前,磕磕绊绊地念,装模作样地问外公:“这怎么读? 那怎么念?”小辫子在外公的算盘上蹭来蹭去。被问烦的外公只得停下手,教她打算盘,没想到妈妈天资过人,一教就会,连外公错拨一颗算盘珠子都能发现。不久,外公那点“墨水”就被吸得精光,只能咬咬牙将她送进学堂。每次表舅说起,我总会脑补一个瘦小的、仰着脑袋看别人读书的身影,瞬间懂了妈妈一生爱书的执念来自哪里。
但妈妈的“算法”不久就迎来考验。她上初中那年,外公猝然离世,家的支柱塌了。为挣学费,她边读书边跟着外婆起早贪黑打草席、编草鞋卖,可山一样高的草席赚不回一周的油盐,辍学的危机像把利剑悬在头顶。那天她蹲在街角抹泪时,“算盘”再次响起——她揣摩别人做生意,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像算一道数学题。很快,她找到了解题思路:绣花鞋垫值钱且轻巧,剥花生仁利润更高。她先动员家人把带壳的花生剥了卖出去,再买回来剥;买回针线课余绣鞋垫,这样全家老小都有活干。盘山路上,她边“算”边走,把弯弯的小路换算成求学之路,走进州立师范的校门,成了一名数学教师。从一棵摇晃的草,变成遮风挡雨的树,她用智慧算出人生的转机。
人生刚走上正轨,妈妈的“算法”多了份亲情。记得那天妈妈说:“你舅舅没读过几天书,我想把他的儿子接来上学。”笃定的语气容不得我们反驳。由于城里生活成本高,表弟来后,她申请从中心小学调到农村小学,开启了“教师与农夫”的时时切换。下午放学铃一响,她来不及擦去满手粉笔灰,挑起水桶就往地里赶。夕阳下,她弓着腰抡起长把水瓢,尽力甩出大大的弧线,将金色雨露洒向每一棵幼苗,耐心得像在上课,生怕落下一个孩子。我们和表弟像她羽翼下的雏鸟,在“采菊东篱下”的安稳里慢慢长大。回忆那段时光,妈妈总说那是“游击战”,其实没人比她更清楚,从冰冷的现实里算出温暖,从苦难里算出希望,每一步都是精算。
如今妈妈已老去,但她用一生证明,最厉害的算法,是把岁月算成心底最暖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