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继程
松滋,这座位于江汉平原西缘、长江南岸的小城,在中国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并不显赫,却在清代中叶悄然孕育出一位横跨盐政、文学、音韵与方志的复合型人物——谢元淮。他的一生,如同一条自武陵山深处流出的溪水,穿过江汉平原,汇入江淮的波涛,最终又在浩瀚的典籍海洋中,留下一行深深的印痕。
谢元淮出生在湖北松滋杨林市镇官桥村,此地背靠武陵山余脉,面朝长江支流,既得山川之气,又受江湖之风。荆楚之地,向有“惟楚有才”的美誉,自屈原、宋玉以来,骚人墨客辈出。松滋虽非通都大邑,却也文风渐盛。谢氏一族,本是耕读之家,谢元淮自幼便在门前“半亩方塘一鉴开”的田园书声中长大。
童年的谢元淮,常随长辈在田间劳作。春种秋收之间,他捧着书,在田埂上诵读诗文,稻浪翻滚,仿佛与书页上的平仄相互应和。夏夜的庭院里,油灯昏黄,他伏在案前,手不释卷。荆楚多雨,窗外雨声淅沥,屋内读书声不绝,这是他最早的“诗境”。武陵山的苍劲,荆江的浩荡,谢家屋场的晨曦,台山坪的古槐,在他的记忆中沉淀,成为日后笔下的意象。后来,他在《养默山房诗稿》中写下无数吟咏山水的诗篇,其中不少意象,都能在松滋的山川风物中找到原型。
谢元淮的仕途,与中国传统士大夫的典型路径并无二致:读书、应试、入仕。然而,他真正的人生转折,却发生在远离家乡的江淮大地。清代的盐政,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支柱之一。尤其是两淮盐区,一向以富庶著称,却也因官商勾结、层层盘剥而弊端丛生。传统的“纲盐”制度,由少数官商垄断,盐价高昂,百姓负担沉重,而国库收入却未必相应增长。
道光年间,谢元淮受命参与两淮盐政。他深入盐场,实地考察,目睹了盐民的艰辛与盐商的暴利,也看到了制度的积弊。他在《淮鹾差改票本末》中详细记录了这一过程:从“纲盐”到“票盐”的转变,并非一纸政令就能完成,而是一场牵动多方利益的艰难博弈。所谓“票盐”,就是打破官商垄断,允许符合条件的商人凭票运销食盐。这一制度看似简单,却意味着对既得利益集团的直接冲击。
谢元淮在其中扮演的,是制度设计者与推动者的角色。他既要说服朝廷,又要安抚旧商,更要保障盐民与百姓的利益。在他的推动下,两淮票盐制度逐步推行。结果令人震惊:国库岁入大增,而百姓的盐价却明显下降。据史料记载,楚地百姓每年可因此节省盐钱千四百万贯之巨。这一数字背后,是无数普通家庭得以减轻的生活负担,也是谢元淮作为经世之臣的政绩所在。
然而,改革从来不是一片坦途。谢元淮在《淮鹾差改票本末》中,用冷静而克制的笔触,记录了改革过程中的争论、阻力与妥协。他并非不知官场险恶,却仍选择站在国家与百姓的一边。这种选择,使他在清代盐政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也为他的文学创作注入了经世致用的底色。
在盐政改革的喧嚣之外,谢元淮还有一个更为静谧的世界——养默山房。这是他给自己书斋起的名字,“养默”二字,既有道家“守静”之意,也有儒家“慎言”之旨。在这里,他褪去官员的身份,回归为一个纯粹的读书人、诗人与词人。
《养默山房诗稿》四十卷,是他一生诗歌创作的集大成巨册。这些诗作,既有对江汉平原与江淮大地的描绘,也有对仕途沉浮的感慨,更有对民生疾苦的关切。他的诗,不尚雕琢,却真挚深沉。读他的诗,仿佛能看到一位行走在田埂、盐场与书斋之间的士人,用脚步丈量土地,用笔墨记录时代。
《养默山房诗馀》二卷,则是他的词集。词本是宴乐之曲,发展至清代,已成为文人抒情的重要载体。谢元淮的词,既有婉约之致,也有豪放之风。他写山水,清新自然;写身世,苍凉深沉;写民生,质朴真切。在他的词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经世之臣的柔情与担当。
除了诗词创作,谢元淮还对词的音乐性与格律有着深入研究。《碎金词谱》《碎金续谱》《碎金词韵》《词镜》《填词浅说》等著作,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词学体系。他不仅自己填词,更希望后人能够在清晰的格律与音韵规范中创作。这种对规范的重视,与其在盐政改革中对制度的重视,有着内在的一致性。
在《碎金词谱》中,他收录了五百余首唐宋以来的经典词作,并配以工尺谱,使这些原本只存在于文字中的作品,重新与音乐连接。这是一项耗时费力的工作,却极具学术与艺术价值。对于后世研究中国古典词曲的音乐形态,《碎金词谱》是绕不开的重要文献。
谢元淮不仅是诗人、词人,更是一位严谨的音韵学家。他的《碎金诗韵》《养默山房诗韵》《诗韵审音》等著作,对传统诗韵进行了系统整理与审订。在中国古典文学中,音韵是诗歌的骨架。自《切韵》《广韵》以来,音韵学一直是文人的必修课。谢元淮在继承前人成果的基础上,结合自己的创作实践,对诗韵进行了细致的审音与分类。他不仅关注平仄、押韵的规范,更强调语音的实际变化,力求在规范与实际之间找到平衡。
《诗韵审音》一书,体现了他对语音细微差别的敏感。他通过大量实例,辨析同韵字之间的细微差别,纠正了前人韵书中的一些讹误。这种严谨的学术态度,使他的音韵学著作在清代学界具有重要地位。对于一位活跃在盐政一线的官员而言,能够在公务之余,投入如此多的精力研究音韵,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坚持。这背后,是他对语言、对诗歌、对传统文化的深深热爱。
除了盐政与文学,谢元淮还在方志与边地记述方面留下了重要成果。他总修的《云台新志》,是清代山志中的代表作之一。云台,即今天江苏连云港的花果山一带。这里山奇水秀,自古便是文人墨客向往之地。谢元淮在主持修志时,不仅记录了云台的山川形胜、名胜古迹,还对当地的历史沿革、风俗民情进行了系统梳理。他的《云台新志》,体例严谨,资料翔实,既具史学价值,又有文学色彩。
在《苗中杂诗》中,他记录了自己在西南苗区的见闻。那里的山川、风俗、民族关系,都在他的诗中得到了生动呈现。这些诗作,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研究清代边地社会的重要史料。《鹭园咏物绝句》则展现了他细腻的观察力与对自然万物的怜爱。他以绝句的形式,吟咏园中各种景物,从一花一木到一鸟一虫,无不栩栩如生。这些小诗,看似轻松,却体现了他对生活的热爱与对美的敏感。
谢元淮的经世之学,并不止于盐政。他在《防海赘言》中,对清代海防提出了自己的见解。鸦片战争之后,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打开了中国的大门,海防问题日益凸显。谢元淮敏锐地意识到,传统的海防观念已经难以应对新的挑战。在《防海赘言》中,他既肯定了前人海防建设的经验,又指出了其中的不足。他主张加强沿海防御体系的建设,重视新式武器的引进与仿制,同时强调海防与江防、陆防的协同。虽然他的建议在当时并未完全实现,但其中所体现的忧患意识与开放视野,仍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
在货币与金融方面,他撰写了《钞法》《钞贯说》《铸银钱以仰洋价论》等文章。这些作品,涉及纸币发行、货币制度改革以及应对西方货币冲击等问题。虽然他的观点带有时代局限,但在清代中期的语境下,已经显示出对经济问题的深入思考。这些看似零散的“杂著”,实际上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经世体系:从盐政到海防,从货币到地方治理,谢元淮始终试图用自己的学识与经验,为这个正在发生巨变的时代寻找出路。
在谢元淮的众多著作中,《迷祖德诗》是一部颇具情感分量的作品。这部诗集,以怀念祖先、追述祖德为主题,体现了他对家族与乡土的深厚情感。松滋官桥村的谢氏家族,并非显赫世家,却有着耕读传家的传统。谢元淮在诗中,不仅歌颂祖先的德行,也反思自己的责任。他深知,个人的成就,离不开家族的养育与乡土的滋养。这种对根的珍视,使他在仕途与学术的道路上,始终保持着一份清醒与谦卑。
在《买愁集》中,他将自己的忧愁与思考付诸笔端。这里的“愁”,既有对个人身世的感慨,也有对国家命运的忧虑。他不是那种只会吟风弄月的文人,而是一位真正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命运紧密相连的士人。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尼采)。时光流转,谢元淮的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淹没在浩瀚的清代史料之中。直到近代,随着盐政史、词学、音韵学研究的深入,他的著作才逐渐被学界重新发现。《碎金词谱》因其独特的音乐文献价值,被音乐史家与词学家反复引用;《淮鹾差改票本末》则成为研究清代盐政改革的必读之书;《养默山房诗稿》与《诗馀》,为研究清代中期诗歌与词坛提供了丰富的素材;《云台新志》《苗中杂诗》等,则为地域文化与边地研究提供了重要资料。
在松滋,人们也开始重新认识这位乡贤。乙巳岁末,我来到松滋,采访了作家曹其华先生。曹老师说:松滋文化馆原音乐老师雷鸣华穷其一生,研究谢元淮。21世纪20年代初,雷鸣华去世时,他的后人拟将其父数十万研究草稿付之一炬,时任县宣传部副部长兼文联主席的曹其华因职责所在,抢救性地把雷鸣华的文稿存放在了市文化馆档案室。曹先生抱歉地一笑,快人快语:“今天周末,文化馆放假,恐怕难以见到雷老先生留下的草稿了。”因急着探访谢元淮故居,谢绝了曹先生小酌的提议,我们一行人匆匆前往官桥村。
官桥村与湖南澧县交界,潺潺流淌的界溪河界分湘鄂。他的故居、他的墓地、他的诗文,成为杨林市官桥村浓墨重彩的文化记忆。史料记载,乾隆四十九年(1784)谢元淮出生在官桥村。咸丰三年(1853)谢元淮因病乞归,回官桥村养老。《松滋县志》载,谢“归乡十余载,视听不衰,时披简册,训迪孙曾”,同治六年(1867)病卒,享年83岁。一说葬于台山坪,一说葬于望景岗,待考。
谢元淮故居遗址坐西朝东,顺应日出东方的自然节律,吸纳朝阳之气,体现古人“天人合一”的居住理念;南望台山北偎界溪河,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既得山水之胜,又具风水上的“依山傍水”吉相;门前一条南北走向的盐茶古道,便于商贸往来。岁月更迭,世事沧桑,眼前的古居,仅残存半爿山墙和一不规则墙角。墙体基脚虽存,却隐没在丛生的杂草中,荒芜且寂寥。故居前一月牙形“谢家大堰”,为后世清淤而成。据文友介绍,村民邓贵平收藏了谢元淮故居的两个方石门当(当面刻有麒麟祥云纹)、石构件等物件。无奈冬霭阴沉,天色昏暗,我们一行三人,没敢贸然打扰这位素未谋面的有心人,便匆匆驱车踏上归程。
翌日,联系了松滋市作协周晓胜先生,索得邓贵平的电话号码,然后电话采访了他。邓贵平告诉我:“除了曹主席说的雷鸣华,官桥村还有一位名叫范计华的律师穷一生之力,研究谢元淮。20世纪90年代去世后,其准备出专著的手稿,也不知散佚何处。”电话中,他似乎有点无奈,叹息了一声。
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谢元淮不仅是一位历史人物,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国传统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与实践。谢元淮的一生,跨越了嘉、道、咸、同四朝,见证了清代由盛转衰的历史进程。
他在盐政改革中展现出的魄力与智慧,在诗词创作中流露出的深情与思考,在音韵与方志中体现出的严谨与热爱,共同构成了一个立体而丰满的形象。
他不是那些在教科书中被反复提及的“大人物”,却恪尽职守,以实际行动影响了无数人的生活;他也不是那种“惊才绝艳”的天才诗人,却用朴实而真挚的文字,记录了一个时代的风貌。今天,当我们翻开《养默山房诗稿》《碎金词谱》《淮鹾差改票本末》,仿佛仍能看到那位从松滋走出的士人,在江汉平原的田间、江淮的盐场、云台的山中,默默行走,静静思考。
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但他的文字,却在时间的长河中,继续发出微弱而坚定的光。在这个意义上,谢元淮并未远去。他仍活在那些被他精心整理的词谱与诗韵中,活在那些记录改革与民生的奏章与杂著里,活在松滋的山川与江汉平原的风里。只要有人愿意翻开这些书页,他的故事,就会被重新讲述;他的精神,就会在新的时代,得到新的理解与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