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日报
2026年01月22日
第A006版:文化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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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节的文化叠影与传承密码

  □张卫平

  当荆州古城的风开始裹挟着腊味的醇香,当街巷深处传来制作鱼糕的笃笃声响,我们知道,年的脚步近了。荆州,这座承载着千年楚文化的城市,在岁末年初之际,总以它独有的方式,将“年”这一概念,具象化为一幅幅生动的民俗画卷。

  “年味荆州”栏目,就是通过捕捉这些时光中流转的瞬间,带您走进寻常巷陌,探寻那些藏在腊肉、圆子、八宝饭里的味觉记忆;我们将翻开泛黄的家谱,讲述祭灶、扫尘、守岁背后的文化密码;我们将聆听老一辈人的口述,记录那些正在消逝的年俗仪式。这不仅是一次对美食、风俗的巡礼,更是一场关于故乡、关于传承、关于“我们从哪里来”的深情回望。

  愿这一缕缕从文字中飘散出的年味,能温暖您的寒冬,唤醒心底最柔软的乡愁。

  岁暮天寒,又是一年腊月时。当荆州的街头巷尾,弥漫起谷物与干果在文火的慢炖中交融的甜暖气息时,便告诉我们,腊八节就要到了。大寒时节,捧着一碗热气氤氲、用料丰俭由人的腊八粥,那稠厚绵密的滋味,在舌尖慢慢化开之时,思绪却常常飘向历史的深处。看似一碗寻常的粥糜,究竟沉淀着怎样厚重的时光与复杂的文化记忆? 其实,一碗腊八粥,早已超越了果腹的范畴,成为一个微缩的文明容器。这份文化的珍贵,不仅在于悠久的历史叠影与多元的文化源流,更在于以一种极为可亲可感的方式,将家族的记忆、地域的风俗乃至整个民族的集体意识紧密相连,并在代代相传中守护共同的精神原乡。

  “明日一杯何处酒,过江同吃是佛粥。”明代袁宏道的诗句告诉我们,腊八、腊八粥与佛教之间的关联。当年,公安三袁兄弟,常在腊八这天相约从阧湖堤过江到江陵,去寺庙里吃“佛粥”,过腊八。吃“佛粥”的源起,与佛祖释迦牟尼的悟道传奇紧密相连。传说,苦行已久的释迦牟尼,因牧羊女在腊月初八,端来一碗大米奶粥,解了他的饥饿困境,从而在菩提树下证悟成佛。后世佛门,便于每年腊月初八举行浴佛活动,施粥扬义,以示纪念。据此,有学者认为,腊八节吃腊八粥之俗,是同佛教一起传入我国的。

  于是,“腊八”便成为佛教重要的“成道节”。这一传奇故事,充满了慈悲与感恩的宗教温情,为腊八注入了神圣的光晕。唐代诗人杜甫《腊日》诗中宫廷节庆的描绘,宋代诗人欧阳修与陆游笔下民间食粥习俗的记述,无不与这一背景相关。

  不过,如果我们将目光投向佛教传入之前的华夏腹地,一条更为古老、根系深植于本土农耕文明的脉络清晰可见。腊八节的风俗,在我国由来已久,最初是为了祭祀祖先、祈求丰收和吉祥安康。《礼记·郊特牲》中“天子大蜡八”的记载,揭开了上古“腊祭”的序幕。东汉应劭《风俗通义·祀典》里,追溯得更为清晰:“礼传曰,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腊,汉改为腊。腊者,猎也,言田猎取禽兽,以祭祀其先祖也。”可见,“腊”之本义,乃是岁末丰收后,以猎获禽兽合祭先祖与百神,以酬谢护佑、祈愿来年。后来,楚人对“大蜡”进行了改造,注入了楚文化的因子。《湖北民俗志》里说,起初“古代行腊祭并无固定日期”,荆楚地区在“南北朝时,腊日为阴历十二月初八日,阴历十二月俗称‘腊月’,故为‘腊八节’”。总之,以“报本反始、慎终追远”为核心的儒家伦理,与自然敬畏的仪式,构成了腊八的原生内核。《荆楚岁时记》里说,荆楚于腊月初八“击细腰鼓,戴胡头,作金刚力士以逐疫”。这热烈朴野的民间傩仪,正是上古巫风驱疫、渴求康宁愿望的鲜活遗存,展现出强烈的地域文化性格。

  腊八节,作为重要的中国传统节日,面对着两套并行乃至交织的节日叙事,一是源于超越性的信仰启迪,一是生于土地呼吸般的生存实践。由此成为两种伟大传统相遇、对话与融合的绝佳文化场域。佛教的“成道日”,并非偶然选择华夏固有的“腊日”,这应是一种深刻的文化调适与“中国化”的实践。外来的宗教节日,借助本土已有的时间框架与祭祀传统,得以更顺利地嵌入百姓的日常生活节律;而古老的腊祭,也因吸收了佛教慈悲普度的思想与施粥济困的实践,丰富了其人文内涵,强化了社群凝聚力。一碗粥,从寺院的斋食,走向千家万户的灶台,完成了从宗教圣物,到全民民俗符号的创造性转化。这,正是文化传承中“嫁接”与“新生”的生动体现。

  仔细观察,我们就会发现,腊八粥形态的演变,是一部更细腻的文化传承史,其间闪烁着非常鲜明的楚地智慧。腊八粥的早期形态,是与“驱疫”观念紧密相连的。《荆楚岁时记》里就记载有楚地传说:“共工氏有不才子,以冬至日死,为疫鬼,畏赤小豆,故冬至作豆粥以禳之。”显然,南朝时的荆州别驾宗懔记述的这个民间传说,说清了腊八粥的源头。

  远古时期,水神共工有个儿子作恶多端,死后还变成疫鬼残害百姓,但这疫鬼却非常怕赤豆。于是,楚人便用吃赤豆粥来驱避瘟鬼。这种以特定食物赤豆来驱避邪祟的思维,是原始巫术与早期医药观念的融合。赤豆(赤小豆),因其色赤,被视为具神秘灵力。《神农本草经》里说能“下水肿,排痈肿脓血”,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也充分肯定了药用价值。于是,大米与赤豆熬制的“赤豆粥”,便成为楚地先民岁末驱疫保健的“良药”。宋代《岁时杂记》亦印证:“以赤小豆煮粥,合门食之,可免疫。”楚人食用豆粥的传统习俗,还可以从长沙马王堆汉墓简文“熬菽(豆)一笥”得到印证。

  只是,在历史的演变中,单一的“赤豆粥”,逐渐发展成为“六宝粥”“七宝粥”“八宝粥”,甚至十几宝。如清人富察敦崇的《燕京岁时记》对腊八粥用料的记载:“用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红豇豆、去皮枣泥等,合水煮熟,外用染红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榛穰、松子及白糖、红糖、琐琐葡萄,以作点染。”这份精细与丰盛,折射出习俗在都市文化中的演变与升华,也让这一碗粥,承载了超越地域的普遍性文化符号意义。

  也许,今日荆州名小吃“元豆泡糯米”,那绵软的豆汤与饱满糯米的交融风味,正是古老“赤豆粥”在千年时空中的一道美味遗形。从祛疫的“赤豆粥”,到融汇南北干果蜜饯的“八宝粥”,再到清末荆州御厨创制的“散烩八宝饭”,用料由简至繁、风味不断丰富的历程,本身就是文化传承中吸纳、创新与精致化的过程。清光绪《荆州府志》所载“寺院以豆果杂米为糜,供而食,曰腊八粥”,正是这种融合状态的地方写照。

  腊八节的珍贵,远远超出了一碗粥的滋味。这是一个完整的文化生态系统,一套贯穿岁末的生活仪式与情感实践。荆楚之地,素有腊八腌肉、酿腊酒、贮腊水之俗。这些活动,与食粥一样,都是“逐疫迎春”核心主题的物质延伸与时间注脚。腊月一到,大寒踵至,阴极阳生,万物在酷寒中萌动新机,腊八恰如“春节”这部宏大乐章的序曲。北宋诗人苏轼《荆州十首》中的“残腊多风雪,荆人重岁时”与“爆竹惊邻鬼,驱傩逐小儿”的诗句,定格了彼时腊月风俗的热烈场面,那傩仪中的呼号鼓点,是与上古先民跨越千年的精神共鸣。

  粥香年年依旧,而文化的记忆、家族的温情与民族的认同,就在这袅袅热气与共享的仪式中,代代相传,永续不绝。这或许便是腊八节穿越千年,赠予我们最深沉、最温暖的启示与力量。守护这一碗粥的温情与传统,便是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为我们漂泊的心灵锚定一处宁静的港湾,为我们共同的文化记忆留存一份鲜活的样本,更是守护那个让中华民族在时光长河中始终保持辨识度与凝聚力的“精神原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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