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日报
2026年01月29日
第A006版:文化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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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湘城遗址补注

——田园调查手记之十·阴湘城村

  □ 叶继程

  荆州区马山镇北约四公里,沮漳河大堤向北蜿蜒,平野莽莽间,一方高地突兀隆起,是为阴湘城。白云丽日,沮漳河的潮气掠过文保石碑,七千年的寒凉仍浸过荒垣。我和几位同道驱车而至,站在阴湘城残垣深处,听着远方断续飘来的马山民歌,“沮漳河水弯又长,千年古城藏稻粱”,心头升起一阵天地悠悠,怆然涕下的怅惘。

  此地得名,系封藩期望与考古结果相合。洞庭湖古称湘水,这片曾与洞庭相连的菱角湖故地,流传着两则说法:一谓楚庄王筑城于此,他本郢(阴)人,妻为湘女,二人居所相合得名;一谓三国张飞夜督湘籍民夫筑城于水南阴地,“阴湘”之名便自此传开。

  传说越传越玄,说是远古时,一位神仙云游至此。见紫气萦绕湖岸,水土丰美,便决意夜筑昼歇建城,鸡鸣时分离去。眼看城垣初成,夜半簸箕轻响,竟被误作鸡啼。神仙匆忙离去,城池中段未竟,留下一道纵向低沟,东西分城。这便是今日遗址最鲜明的印记。村里唱曲儿的老人说,马山民歌里《张飞筑城》的调子,就是打那时传下来的。“三更筑城五更歇,湘人汗水湿城堞”,唱和间眨眼千百年。

  “阴”指水之南岸,此城在水之东南岸。又通“荫”,含封建时代子孙凭先代官爵受封之意。“湘”本指洞庭湖水域,明洪武十八年(1385年),朱元璋十二子朱柏建国荆州,称湘王。唐相张九龄贬荆州长史时,曾写下“岂似龙山上,还同湘水滨”的诗句,道尽此间与湘水的渊源。“城”是旧时都邑的防御墙垣,“古遗址”则是考古定论——这座城自下而上,清晰叠压着大溪、屈家岭、石家河、西周四层文化层,堆积厚达2.5-3.5米,大溪文化层独占1.5米。据《荆沙水灾写真》记述,明湘献王为保障太晖观行宫,筑“阴湘内堤”。遗址离堤不过200余米,古名便这样留进史籍。

  考古探铲下,大溪文化的壕沟显露真容:深达六米,与城垣平行延伸。黄褐色生土与灰褐色夯土层层叠叠。城垣呈圆角长方形,东西约580米,南北残宽约350米,面积约20万平方米。基宽约40米,顶宽约8米,高1-1.5米,横断面梯形,内外坡度陡峭。夯层厚0.05至0.2米,夹杂青灰色淤泥土与草木灰烬,那是先民劳作的痕迹。城垣建于屈家岭文化早期,叠压大溪文化濠沟,沿用至石家河文化晚期,西周时曾修补。1991年至2001年五次考古发掘,仅揭露1500平方米——不过是这座20万平方米古城的冰山一角。城内散落的十三座房屋基址中,屈家岭文化的十号房址最为完整。东西长十米,南北宽七米,一堂两房,木骨土墙,坐北朝南,西南设走廊,俨然史前“小康”居所。4座陶窑、8座瓮棺、174座灰坑暗藏玄机。而水稻遗存,正是阴湘城最厚重的文明遗存。1996年中日联合考古队的探方里,90号、113号等灰坑成了稻谷的天然藏馆。3000多粒炭化稻米在此沉睡,粒间夹杂完整稻叶稻茎,未混粟、黍,足见稻米已是当时聚落主食。经专家测定,这些谷粒为粳稻,与现代栽培品种一脉相承。正应了马山民歌里“籼米圆,粳米香,阴湘城头稻花扬”的唱词。

  城内还发现水稻田遗迹,田埂轮廓隐约可辨,与壕沟水系相连,构成早期灌溉系统。部分房屋墙壁的烧土块中,羼杂大量稻壳稻茎。先民就地取材,将稻壳混入泥糊筑墙,既透气又增强粘合度,且冬暖夏凉,可见其独有的生态智慧。东城垣内侧壕沟堆积里,炭化稻穗常与荷叶、菱角等水生植物遗存相伴,还原出此地河湖密布的稻作环境。

  壕沟深处藏着更多惊喜。大溪文化晚期的漆木钺柄破土而出,黑漆为地、红漆点彩,色泽如新。这是中国新石器时代唯一保存完好的漆木器,将长江中游漆工艺史提前两千年。竹席、竹箕纹路细密,是目前发现最早的手编竹器。鹿骨、猪骨、螺壳、烤鲫鱼残骸散落其间,先民饮食图景鲜活浮现。陶器、石器、玉器、骨器品类繁多。更有木质陀螺现世,竟是世界上最早的玩具,让人遥想史前孩童嬉戏的模样。

  而这些鲜活的生活印记背后,藏着古城最核心的生存智慧——它并非为御敌而建,而是一座抵御水患的实心屏障。这座古城是独特的实心城。城垣与城内地面平齐,高出城外平地四至六点五米,边缘陡削。七千年前的江汉平原是浩瀚无垠的云梦大泽,漳河水患连年。古城西、北临湖,南、东接陆地,实心城垣可挡住滔滔洪水。洪水退却,湖泊成天然渔场,形成“以渔为主,农耕为辅”的生存模式。水稻田的开辟,正是先民从渔猎走向农耕的佐证。大型祭坛遗址的发现,暗示古城兼具祭祀功能,是氏族聚会与精神寄托的场所。作为长江中游九座史前古城址之一,阴湘城见证着环壕聚落向古城的演变,是江汉地区文明发展的缩影。

  作家李子初先生曾任八岭山文化站站长,深耕乡土文化多年。听说我一篇小文,需要了解阴湘城的历史渊源及风物传说,马上通过微信传来他搜集整理的湖北省第二次地名普查的相关资料。

  自1953年起,文物部门多次调查,认定遗址时代跨度从新石器时代早期至东周。1995年,荆州博物馆与日本福冈教育委员会联合测量,绘制精确遗址图。1980年,阴湘城被公布为县级保护单位。1992年,定为省级保护单位。2001年7月,跻身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资料显示:阴湘城遗址位于马山镇北部阴湘城村六组。西、北两面被余家湖环抱,南距荆江大堤300米。这里四周低洼,海拔仅38米,唯有古城高地突兀,最高处达44.4米。北垣被湖水冲毁,东、南、西垣尚存。城外东、南两侧护城河遗迹犹存,西、北两侧则与湖泊相融。城南土台经钻探为南城门所在地,推测当年道路便由此通向城内。日本考古专家冈村秀典曾言,阴湘城文物实证长江流域文明与中原文明不相上下。这座古城是母系氏族社会的文明巅峰,堪称中国城市文明的第一盏明灯。

  千年岁月流转,明灯的光芒并未黯淡。村党支部书记张道兵告诉笔者,今日的阴湘城,坐落在阴湘城村境内。阳城村与屈桥村的合并,让古遗址与现代村落共生共荣。中部纵向冲沟依旧清晰,村道整洁,别墅似的农房,排列整齐。绿树葱郁在新修缮的古河道旁,考古标志桩与油菜花田相映成趣。前不见古人,今见来者。村民耕作时常偶拾陶片,古与今在日常生活的点滴中悄然交融。老人们围坐在一起,唱马山民歌,弦音绕着残垣,在垄上地头回荡。

  湖风北来,再次吹过城垣,水光粼粼。七千年前的脚步声,仿佛仍在平原苍茫之间回响。“长的是喇叭吔,短的是锁呐,呢呢哪里哪吔,吹得好悠雅”,民歌悠扬,在古城遗址上婉转,成为岁月最绵长的注解。

  残垣不语埋青史,稻浪千秋续楚风。阴湘城是城,也不是城。她蕴藏着深厚的历史与水文化的底脉,却在浩瀚志书的水墨里留白。不揣浅薄补注此文,以抛砖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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