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卫平
腊月的荆楚大地,气候在极寒与回阳间微妙拉锯。当朔风掠过千年古城墙,带来的不仅是寒意,更有一丝被柴火、蒸汽与人群喧笑烘暖的躁动。在荆州,“年”并非只是那个静止的庆典日,而是一场由整个腊月承载的、动静相生的盛大序章——忙年。这迎新年的忙碌,始于一场最具生命力的喧嚣,终于一片静默风干的醇厚,其间贯穿的,是楚人自古而今,将瞬间欢腾转化为永恒风味的生存智慧与人间烟火。
杀年猪与腌腊货:
从盛宴欢腾到静待醇香
忙年的沸点,始于腊月乡间那声高亢的猪鸣。“杀年猪”是农耕时序庄严而热烈的节点。杀猪日,主人拂晓起身,垒灶烧水。那头饱餐“辞阳饭”的年猪,在众人协作下完成生命的奉献。新鲜猪血凝成旺,上好里脊当即取。场院中央,大方桌上很快摆满大碗酒、大盘肉、滚烫血旺汤。
这场“杀猪饭”,是毫无矫饰的乡土盛宴。亲朋邻里围坐一堂,大快朵颐,谈笑风生。这不仅是口腹之满足,更是古老村落情感纽带的年度加固,重现《诗经》“朋酒斯飨”的共乐图景。盛宴终会散场,而智慧随之登场——如何将丰沛鲜肉转化为能久存的美味?
于是,叙事的重心从沸腾的场院转向静默的屋檐。新鲜猪肉被分割,以盐、花椒等香料细细揉搓,悬于通风向阳处,交付给腊月的阳光与寒风。这是一个缓慢的升华过程:水分蒸发,油脂浸润,风味深渗。时光雕琢下,鲜红肉质渐变为深邃的腊色,散发出独特的醇香。这香气从家家户户溢出,交织成笼罩古城的年节气息。
“冬腊风腌,蓄以御冬”。这不仅是保存食物的古法,更是深植文化基因的储备哲学,体现着对“有余”和“长远”的追求。檐下满挂的腊味,是家底殷实的无声宣言,是对“年年有余”最直观的物化诠释。忙年的节奏,就这样从杀猪宴饮的集体欢腾,转入腌制风干的静默守候,情感也从热烈分享,内化为安然期待。
炒腊锅的祈愿:
从炽热灶火到吉祥爆响
当腊味在静候,在时光里沉淀叶,另一场更具声色冲击的忙年大戏在腊月下旬隆重登场。这就是“炒腊锅”的习俗,一场寄托着强烈美好祈愿的民俗仪式。
“炒腊锅”的场面,堪称腊月里忙年时最为欢腾的景象之一。室外支起缸灶,柴火熊熊,映红冬日苍白的天空。大铁锅内,并非油水,而是翻炒得滚烫的粗河沙或盐粒。黄豆、豌豆、花生、阴米、苕片、年糕片……各种经过预先浸泡、蒸晒处理的干物,依次倒入这滚热的“沙浴”中。顷刻间,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此起彼伏,宛如一串串微型的爆竹,奏响丰收的乐章。空气中迅速弥漫开谷物与薯类被炙烤后特有的焦香。
在这场热闹的“爆破艺术”中,蕴含了深厚的民间心理。“炒”与“发”谐音,使得整个过程充满了仪式性。大人围在灶边,紧张而期待地翻炒,口中往往念着吉祥话,期盼着家庭事业来年能“越炒越发”。孩童则兴奋地围着刚出锅、盛在巨大簸箕里散热的美食,伺机抓一把烫嘴的炒货塞入口中,满脸幸福。红红的灶火,照亮了大人孩子满足的笑脸;清脆的爆响,混合着孩子们的欢笑,构成了忙年记忆中最为鲜活、温暖的听觉与视觉画面。
腊月的“炒腊锅”,炒的是食物,爆响的是对兴旺发达的炽热祈愿,凝聚的是全家老少对新春的共同期盼。
打鱼糕的匠心:
从鱼米精华到宴席礼制
在所有为年节准备的珍馐中,“打鱼糕”堪称荆楚饮食智慧与礼仪文化的巅峰结晶,将忙年的技艺与心意提升至艺术境界。
鱼糕,又名“花糕”,位列“荆州八大菜肴”之首,素有“无酒不成宴,无糕不成席”的规训。其历史可溯至上古传说,技艺则全凭手工匠心。腊月二十七八,选取肥大鲜活的青鱼或草鱼,去鳞、剔骨、取净肉,经过漂洗、刮茸、上千次顺向搅拌摔打直至上劲,再入笼屉蒸制。待糕体将成,以金黄蛋液均匀敷面,谓之“铺金”或“戴冠”,寓意“飞黄腾达”。“鱼糕”谐音“余高”,更是“年年有余,步步高升”的双重吉祥。
其制作过程肃穆而专注,是对匠心的考验。成型的鱼糕,晶莹洁白,温润似玉,
口感鲜香滑嫩,富有弹性,筷夹闪而不断,真正达到“食鱼不见鱼,香润嫩爽口”的化境。剩余的鱼红与猪肉混合,炸成金黄鱼圆。待客时,鱼圆垫底,鱼糕切片覆于其上,蒸热后以木耳、黄花等炒制“戴帽”,便是宴席上至尊的“头子菜”。这已超越菜肴,成为待客的最高礼数,是荆楚“饭稻羹鱼”文化极致优雅的体现。
杵糍粑的收梢:
从千捶万打到团圆糯香
年关逼近,忙年的合奏中加入另一种充满力量感与协作精神的节奏。这就是,杵糍粑的“砰嗒”声。蒸熟的糯米倒入石臼,身强力壮的男子们轮流挥动木槌,嘿呦有声,奋力捶打。这是一个需要体力和默契的环节,直至米粒完全融合,化为绵密柔韧、光泽莹润的米团。女眷们则巧手抹油,将热腾腾的糍粑揪剂、捏团、压饼。
刚出炉的“热糍粑”,蘸上白糖或黄豆粉,软糯香甜,是瞬间的满足;待其冷却变硬,便于储存,日后或烤或煎或煮,能变幻出多样吃法。糍粑因其极强的黏性,自然成为“团圆”“和睦”“亲密无间”的象征。捶打的过程,是家族男性协作力量的展示;捏制成型,是女性巧手的赋予;而分享食用,则是全家团圆的温馨注脚。杵糍粑,将最朴素的糯米,转化为一种极具情感黏合力的食物,为荆州忙碌的腊月画上一个圆满、温存的句点。
综观整个腊月,从杀猪饭的沸反盈天,到腊味风干的寂静守候;从炒腊锅的喜庆“爆破”,到打鱼糕的匠心升华,再到杵糍粑时的合力团圆,荆州的“忙年”,是一套完整而深邃的文化仪式体系。如今,“忙年”早已超出了简单的物质储备,而是一场通过集体劳作,将时间、自然、人情、祈愿共同发酵、酿造,最终凝聚为有形美味与无形记忆的盛大实践。
“忙年”中的每一刀切割,每一次翻炒,每一回捶打,都是对古老楚风的生活化传承,是对“有余”“团圆”“兴旺”等永恒价值的年度重温。腊月里,古城内外弥漫的新鲜的肉香、醇厚的腊香、焦脆的炒货香、鲜嫩的鱼糕香、温暖的米香……共同构筑了独一无二、可嗅可品的“荆州年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