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中
高适是盛唐边塞诗的代表人物,诗作以雄浑豪迈的边塞意象和深沉慷慨的家国情怀著称。然而,在现存二百余首高适诗中,直接涉及荆州的篇目确实稀少。不过,其诗集中仍存零星诗句如《同观陈十六史兴碑》中的“荆衡气偏秀,江汉流不歇”,以及《奉酬睢阳李太守》中的“朝瞻孔北海,时用杜荆州”,暗含对荆州地理人文的深切观照。
高适一生的行迹,主要集中在北方边塞、中原地区以及蜀中,他的创作高峰期,并未滞留荆州,这是高适关于荆州书写稀少的主要原因。荆州在盛唐诗歌地理中,更多地是与贬谪文学(如杜甫、白居易)或山水田园(如孟浩然)的题材相关联。而高适的创作核心,始终围绕边塞、政治与民生三大主题,荆州没有成为他生命经历中的重要节点,自然就难以形成专门的创作内容,这是主要因素。此外,唐诗的流传,存在选择性,部分散佚作品,可能涉及荆州而未传世,也是一种潜在的因素。
《同观陈十六史兴碑》作于乾元元年(758年),是高适与友人陈章甫,共观史兴碑时所作。“荆衡气偏秀”以荆山和衡山并峙的意象,暗喻荆州地灵人杰的特质。荆山为古荆州北界,衡山为南岳余脉,二山拱卫,形成了江汉平原的地理格局。“江汉流不歇”既是对长江和汉水奔涌的实景描写,又隐喻荆州具有九省通衢的交通枢纽地位。
《奉酬睢阳李太守》中“孔北海”“杜荆州”二个典故,需要结合唐代荆州的历史语境,来加以解读。“孔北海”指孔融,其“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的贤达形象,与荆州“人物辐辏”的盛况,形成了一种呼应;“杜荆州”指的是西晋名将杜预,在镇守荆州期间,修水利、兴文教,使江汉“岁常稔”,成了高适心中治世能臣的典范。高适通过典故嫁接,将李太守比拟为孔融和杜预,既是对其政绩的褒扬,也含有对荆州治乱兴衰的历史沉思。
高适对荆州的书写虽然是有限的,但也具有深刻的内在逻辑。如《同观陈十六史兴碑》咏荆州,是借陈章甫的籍贯(江陵)来展开的,通过人杰地灵的赞美,间接触及荆州的文化底蕴;而《奉酬睢阳李太守》中的荆州典故,则服务于对李太守政绩的颂扬,属于借典抒情的典型手法。
高适诗中稀少的荆州书写,也折射出唐代文人对荆州的一种集体性认知。在他们心目中,荆州既是地理位置的枢纽,也是贤臣治政和文脉绵延的象征,更是唐代诗人共享的文化符号。这种书写方式,符合唐诗以地域为媒、以意象表意的特点。地域本身并非目的,而是承载情感和思想的载体。唐代诗人对荆州的认知,具有多重维度,既认可荆州鱼米之乡的经济地位,又强调荆州兵家必争的战略价值,更暗含对治世能臣的期待,这一认知,在李白、杜甫、岑参等人的荆州诗作中也有所呼应。
值得注意,高适对荆州的书写,是基于文化想象和历史典故,而不是亲身的经历。这种疏离式书写,恰恰凸显他的诗作,紧扣个人经历和时代命题,是一种创作的特质。当诗人未深入某地时,他笔下的地域,往往褪去具体风貌,化作了文化符号和精神载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