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 丽
袁中道(1570—1626年),晚明著名文学家。字小修,袁宗道、袁宏道弟。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授徽州府教授,后升南京吏部郎中。天启六年(1626年)病逝于南京,终年57岁。
袁中道十余岁作《黄山》《雪》二赋,即有文名。但科场不像两位兄长那样得意,屡试不中,34岁中举,47岁时(万历四十四年)才成进士。
不过,科场失落,倒换来了文学上的收获。他本来从小就喜欢游山玩水,科场长期失意,更使他忘情山水。宏道任吴县令时,他就遍游吴、越名胜,写了大量的山水诗篇。宏道评论他的诗“大者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有时情与境会,顷刻千言,如水东注,令人夺魂。”中道的诗一度成为“公安派”代表作。中道的文学思想与文风,基本上继承了两位兄长的传统。他晚年系统的整理和刊行他们兄弟三人的著作,并全面、客观地总结了“公安派”文学运动的得失,是“公安派”末流的一位中坚。他的作品有《珂雪斋前集》《珂雪斋近集》《游居杮录》等,其中也有很多关于公安家乡的诗文。
袁中道是晚明文坛最后一道风景线。当两位兄长先后辞世,坚守公安派文学主张,在文坛奋斗并宣传其文学理想的,也就剩下这位最小的袁氏兄弟了。
袁中道同二位兄长一样,出生即聪慧过人,十余岁就能作出五千余言的《黄山赋》《雪赋》,文思敏捷,视野开阔,想象奇特,当时即有人称“奇才”,说是天才并不为过!
袁中道与宗道、宏道性格上同具狂狷不羁的特点,但个性各有不同,相比大哥宗道的纯朴自守、厚道慎独的处士气,二哥宏道的机锋横溢、满腹珠玑、天马行空的狂士气而言,中道则更像一个侠士。中道16岁即考中秀才,但少时以豪杰自命,性格豪爽,喜交结朋友,四处游历,自踏上文坛后,以李白为人生和写作的导师。性格中的某些东西与李白的狂放不羁,浪游访仙,学道参佛不谋而合,或者说一拍即合。除了像两个哥哥一样努力参加科举考试,其余时间他都如一个唐朝游侠或者诗丐浪游世界,西陵泛舟,塞上走马,燕赵齐鲁吴越之地,处处留下了他的足迹。其间也曾度过很长时间的眠花宿柳的放浪生活。他的诗“我昔寓京华,佯狂溷酒徒,世人不我知,惟君独怜予。阳春二三月,飞絮遍九衢,骑马穿花市,衔杯入酒垆。”可比李白的《少年行》“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襄阳歌》中所写的“千金骏马换小妾,笑坐雕鞍歌落梅”。《流夜郎赠辛判官》中所写的“昔在长安醉花柳”“走马章台着金鞭”的生活态度和人生风度。中道的《放歌赠人》里强调了“第一韶光莫虚掷”,醉心于“宾从刻烛诗千篇,男女杂坐酒一石”。虽然他的生活有些荒唐,但正是因为他的游历,他对世界的认识,使他的文才大为精进,创作有了飞速的提高。
1588年(万历十六年),他来到京城,交游更广。经李贽推荐,大同巡抚梅国桢慕名数次函邀他去做客,他回信说:“明公厩马万匹,不以一骑逆予,而欲坐召国士,胡倨也!”于是梅国桢派专人,备好马,再次迎接。1595年(万历二十三年),他漫游塞上,梅待为上宾,陪同打猎、游览。他每作一诗,梅赞扬说:“真才子也!”而后继游齐鲁,登泰山,观日出。这年9月,到吴县,遍游吴越名胜。
不久,他的诗集刊行于世。其兄对他大力推崇,宏道在序言中说:“大都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有时情与境会,顷刻千言,如水东注,令人夺魄。”这也是在阐述公安派“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文学主张,公安派的文学理论也肇始于此。这部诗集,一时成为“公安派”作品的经典。“凡吴中名流、高衲、歌儿、老妪,无不口小修为名士,而公亦到处题咏不辍”。
中道虽然文场得意,但科场失意。一直到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才在顺天府的乡试中录取,列第三名。二哥宏道得知喜讯,竟写了八首诗祝贺。但没想到的是,第二年春京师的会试中,中道又一次落榜。但这并没有阻挡他当一名侠士的决心。万历三十七年,他又造了一条船,取名“泛凫”(取自楚辞“泛泛若水中之凫”),独自东游。
万历三十八年,为躲匪患,从公安移居到沙市的二哥袁宏道染急疾突然去世,公安派主将倒了。这是继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大哥宗道在京暴亡后,又一次对中道的沉重打击。
三兄弟只有他活着,家庭和二兄未竟事业的重担,全部压在他的身上。此时,早年的侠气已荡然无存,看一看他的日记《游居柿录》,真的是“感慨苍凉”,足以使人凄然长叹不已。他有很长时间在悲痛中无力自拔,对一切失了兴趣。后来他跑到当阳玉泉寺寻求解脱。万历三十九年初,在该寺建了一座小亭,取名堆蓝,独自居住在亭中。他“日清坐亭中,惟闻松声鸟声,及岭上叱牛声也……上看西山晚岚,夕阳射,薄雾萦拂,益其葱倩,如墨花磐郁不散。”他的内心得到了极好的疗养与慰抚。
事实上,中道并没有沉沦,在宏道逝世第三年,大戏剧家汤显祖给他赠诗道:“楚中才子萧条甚,乞与人间留小修。”这对中道是非常大的激励。意思是当公安派因两位重要干将去世后,重担应当是中道挑起来,责无旁贷,也是众望所归。
万历四十三年(1616年),他终于大器晚成,取得了进士,这年他46岁。次年到达京师候选,后来得了个徽州府学教授,再后来升任国子博士,万历四十八年调任南京礼部主事。
袁宏道逝世之后,对公安派非议渐多起来,中道义不容辞地站出来维护,做公安派最后的中坚和掌门人。他一是对维护二哥宏道的声誉做了许多事情,反击那些无理指责者,再是编定刊刻了《袁中郎全集》,纠正了坊间一些以讹传讹的谬误,对公安派的理论和创作都作了一个清醒的认识和用心的检讨与梳理,对于宣传公安派的文学主张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
首先,他对整个公安派理论特别是创作进行了一次审观,对公安派的理论和创作作了一定程度的修正。中道在反思的同时,充分肯定了公安派早期理论和创作的历史功绩,特别是把它放在扫荡前后七子的复古主义的背景之下,充分论证了它对破人执,张扬主体意识,抒发个性性灵,“为后人拓多少心胸,豁多少眼目”的巨大作用。这种认定,既不是一味地为公安派礼赞,也不是盲目地为公安派护短,既承继了前辈的革新精神,也找出了今后发展中需要注意的问题。
公安派是以“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口号登上文坛,高扬个性,力倡真声,横扫复古迷雾,使当时的文坛面目焕然一新。相对于复古主义甚或保守的文化传统,这是“变”,对于公安派自己,宏道变复古为率性,这种创造精神难得,但有创新就有模仿,事实上,当时学公安派或者聚集在公安派旗下的不少,难免泥沙俱下,模仿走样就成为必然。袁中道也看到了这一现实,他说:“天下无百年不变之文章。有作始,自有末流,有末流,还有作始。其变也,皆若有气行乎其间。创为变者,与受变者,皆不及知。是故性情之发,无所不吐,其势必互异而趋俚,趋于俚,又将变矣……”指出艺术创作是一个不断创新的过程。谈到后来者学宏道新诗的状况,他说:“及其后也学之者稍入俚易,境无不收,情无不写,未免冲口而发,不复检括,而诗道又将病矣。”他认为,“学”是一种必然的过程,但有一个学什么和怎样学的问题。学得不正,就又成为诗道之病。由此,他批评了那些只学宏道皮毛而未能学宏道精髓的做诗:“至于一二学语者流,粗知趋向,又取先生少时偶尔率易之语,效颦学步,其究为俚俗,为纤巧,为莽荡……岂先生本旨哉?”并指出学宏道的正确做法是:“学其发抒性灵,而力塞后来俚易之习。”
作为公安派最后的掌门人,他在维护公安派“性灵说”的理论旗帜,批评后学末流的创作偏差,修正今后的发展方向的同时,也在理论上表现出一些自己的特色,在艺术追求上也有意向幽深的风格转变。这也许是他经受过太多人生离别所至。
天启四年(1624年),中道55岁时迁南京吏部郎中。两年后,在南京客逝。那天,他“晨起焚香静坐,瑜时而逝,鼻垂玉筋,人以为得道云”。
中道生前曾多次谒见过著名的进步思想家、文学家李贽,求教问学,写过不少赞颂李的诗文。李被朝廷加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迫害致死后,他冒着风险为李立传(《李温陵传》)。对传主的人品学问,革新精神,倍加尊崇。其他如《赵大司马传略》诸文,敢于针砭时弊;中道大量清新明畅的山水游记,均广为人们传诵。也有部分诗文流露出浓厚的失意自伤情绪,晚年对“公安派”革新有保守倾向。
袁中道的著作,有《珂雪斋前集》《珂雪斋近集》《游居柿录》等。他的前半生像极了李白,但是他的后半生注定了只能是袁中道。
他在兄长们过世后对公安派尽心尽责,呵护之,矫正之,发扬之,被誉为“下启竟陵派的第一人”。这种承上启下的巨大作用,怕是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的。
也许,文学的规律就是如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