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日报
2026年01月30日
第A006版:文化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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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诗人元稹的江陵诗情

    画写瞿塘两岸山

    作者 李小白

  □ 张卫平

  “誓欲通愚謇,生憎效喔咿。”“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这两句诗,一铿锵,一沉痛,恰似唐朝诗人元稹贬谪江陵五年时光的双重印鉴。前者,是他初抵江陵时,未曾熄灭的政治理想与孤直气节;后者,则是岁月深处,那无法愈合的心灵创痛与深情回响。江陵,这片曾经接纳了无数贬谪文人的诗城,因元稹的诗,增添了一抹永不褪色的文化记忆。

  正直的代价,是惨重的。对此,元稹在《文稿自叙》中坦言:“予自东川还,朋(严)砺者潜切齿矣。”正是这种不畏权势的品格,使他成为权贵的眼中钉。元和五年(809年)春,时任监察御史的元稹,因为弹劾权贵,触怒宦官,被贬为江陵士曹参军。三十而立的他,就这样,被一纸诏书,从大唐帝国的首都长安,抛掷到千里之外的江汉泽国。

  让人始料不及的是,一场元稹政治生涯的顿挫,竟然意外地成为其诗歌生命,走向成熟与丰饶的转折点,让他在南国的烟水与楚地的风谣中,完成了一次精神的淬炼与诗歌创作的涅槃重生。元稹早年,与白居易共同提倡“新乐府”,有着“元白”之称,诗作号为“元和体”。与历史上大多数贬谪诗人一样,政治上的不幸,成就了元稹诗歌上的辉煌。从元和五年到元和九年,被贬江陵期间,是他诗歌创作的一大转折点,整体风貌趋于成熟。对此,白居易在《和答诗十首并序》中说,元稹在江陵诗“凡五六千言,言有为,章有旨”,在艺术表现上呈现出新崭新的风貌。

  江陵五年,对于元稹而言,既是一段政治失意的岁月,也是一次艺术的丰收季节。在这片充满楚文化底蕴的土地上,他的诗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深度与广度。从关注社会现实的讽喻诗,到抒发个人情感的悼亡诗;从学习楚辞的骚体创作,到开创性的次韵诗实践,元稹在江陵完成了从一个政治诗人到一个全面发展的艺术家的转变。

  “酣歌离岘顶,负气入江陵”。抵达江陵之初,元稹的心情如同自己在《纪怀赠李六户曹崔二十四功曹五十韵》中所写的那样。然而,政治上的挫折并未摧毁他的信念。他在《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中非常坚定地宣告:“誓欲通愚謇,生憎效喔咛。佞存真妾妇,谏死是男儿。”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构成了他在江陵时期创作的内在张力。

  从北方来到南方,元稹对荆州的风土人情产生了十分浓厚兴趣。然而,他并非仅仅只是一个好奇的观察者,更是一位具有深刻社会责任感的诗人。如,他在《赛神》中,豪不留情地批判荆楚的迷信风俗:“楚俗不事事,巫风事妖神;事妖结妖社,不问疏与亲”;在《竞舟》中,他担忧竞渡活动影响农时:“楚俗不爱力,费力为竞舟”。这些诗作,体现了元稹一贯的现实主义精神。

  例如,在《竹部》诗里描绘石首农民的艰辛。诗中写道:“朝朝冰雪行,夜夜豺狼宿。科首霜断蓬,枯形烧余木。一束十余茎,千钱百余束。得钱盈千百,得粟盈斗斛。归来不买食,父子分半菽。持此欲何为? 官家岁输促。”元稹将自己的官吏生活,与农民的苦难进行了对照,发出了“愧尔不复言,尔生何太蹙”的深沉叹息。这种将自我,置于批判位置的真挚同情,使他的诗作超越了个人情感的范畴,获得了更为广阔的社会意义。

  元稹在江陵的诗作,不仅只是对社会的批判,更有情感的深沉流淌。元和四年七月,其妻韦丛在长安病逝,这种悲痛之情,在元稹贬谪期间持续发酵。于是,元稹的《遣悲怀三首》,成为中国古代悼亡诗的巅峰之作。中国现代最负盛名的历史学家、古典文学研究家、语言学家、诗人陈寅恪在《元白诗笺证稿》中说:“凡微之之关于韦氏悼亡之诗,皆只述其安贫治家之事,而不旁涉其他。专较贫贱夫妻实写,而无溢美之词,所以情文并佳,遂成千古名著。”诗中,元稹以东晋谢安侄女谢道韫比喻韦氏,以战国贫士黔娄自况,通过日常生活细节的回忆,塑造了一位贤淑坚忍的女性形象。语言质朴无华,情感深沉如海,展现了元稹诗歌的另一面。

  楚国八百年,鼎盛在荆州。江陵,作为楚文化的发祥地,对元稹的诗歌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他在江陵的作品,明显带有楚辞的烙印。如《有酒十章》其九:“有酒有酒兮日将落,余光委照在林薄。阳乌撩乱兮屋上栖,阴怪跳趫兮水中跃。月争光兮星又繁,烧横空兮焰仍烁。我可奈何兮时既昏,一杯又进兮聊处廓。”诗中“兮”字的运用、瑰丽的想象、激昂的情感表达,都与楚辞一脉相承。这种地域文化的熏陶,使元稹的诗歌在形式与内容上都获得了新的突破。

  元稹在江陵还进行了大规模的诗体实验。他创作了大量长篇排律,如《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梦游春七十韵》等,铺陈排比技巧日趋纯熟。对此,清代《一瓢诗话》中评价道:“言浅而思深,意微而词显,风人之能事也。至于属对精警,使事严切,章法变化,条理井然。”

  元稹对诗歌史最为独特的贡献,是次韵诗的创作与实践。清代文学家赵翼在《瓯北诗话》中指出:“次韵实自元、白始。依次押韵,前后不差,此古所未有也。”这种严格按照原诗韵脚、次序创作的和诗,极大提升了诗歌创作的难度。元稹在《上令狐相公诗启》中坦言,这是为了“以难相挑”,与白居易进行艺术上的竞技。白居易也承认自己在这方面不如元稹,他在《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序》中说:“此足下素所长者,仆何有焉?”这种艺术上的探索精神,使“元和体”在诗歌史上独树一帜。

  贬谪江陵的五年,元稹经历了复杂的精神历程。从最初的愤懑不平,到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注;从个人情感的深沉流露,到艺术形式的大胆创新,他的诗歌世界,变得异常丰富多元。在《放言五首》中,他写道:“眼前仇敌都休问,身外功名一任他。死是等闲生也得,拟将何事奈吾何!”这种豁达与超脱,标志着他已经超越了个人荣辱的局限。白居易对元稹江陵时期的创作,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这些诗“凡五六千言,言有为,章有旨”,并特别欣赏《放言五首》,称其“韵高而体律,意古而词新。予每咏之,甚觉有味。虽前辈深于诗者,未有此作”。

  江陵月明淬元稹,南国诗就证涅槃。逆境没能摧毁元稹,反而激发了他更为丰富的创造力。历史上,贬谪往往成就文人。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司马迁受刑而著《史记》,柳宗元贬永州而有“永州八记”。元稹在江陵的经历,再次印证了这一文化现象。“壮志诚难夺,良辰岂复追”,这种精神上的不屈与艺术上的不懈追求,最终使他在中国诗歌史上确立了不可动摇的地位。

  在江陵这片曾回荡着屈原行吟之声的土地上,元稹以他的笔墨,应和了千年传承的楚骚遗韵,也刻下了属于自己的、不可磨灭的文学年轮。江陵的明月,照亮的不仅是中唐一位贬谪官员的寂寥生涯,更映澈了一颗在逆境中愈显光芒的诗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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