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华敏
窗外的爆竹声零星地响起,提示年关近了。我从超市买回袋装的精肉、排骨、鱼、鸡、鸭,以及各种配菜,一切似乎准备齐全。然而这齐整的丰足,却又清晰地告知我:绝不是记忆中的年货。我摩挲袋内的食品,手指触碰保鲜膜的冰凉,一种更深的凉意弥漫开来,将我紧紧包裹。
“家”,这个曾经与亲人共同生活、充满爱、温暖和归属感的地方,如今都封存寂静里。它像一幅珍贵的人物画,被稳妥地折叠安放于记忆的箱底。而每到春节,祖父祖母、父母的音容便随画悄然展开,旧年的场景浮现——
腊月的清晨,黛色炊烟从瓦缝间逸出,应和屋檐下冰凌滴落的水珠,构成冬日独有的韵律。祖父搬着青砖往返于庭院与后房,新垒的熏炉渐渐成形。祖母站立矮凳上,把串串香肠,以及浸过酱油、抹足盐、花椒粉、辣椒面的肉条、肋排、蹄髈、鸡鸭,挂上炉顶的铁架。炉底的糠壳、柏树枝与橘子皮相熔,明火不燃,暗火不灭。草木的清香、果皮的甘辛便顺着袅袅青烟,丝丝渗进“腊货”的纹理,直至凝结成晶莹的琥珀色。
熏炉的烟霭尚未散尽,年的脚步已踏进门槛——工作在外的父母携一身风尘,推开家门,厅堂里的空气,因父母的归来,瞬时换了质地。左邻右舍闻讯的乡亲,夹着红纸笑吟吟地登门求母亲写春联。她微微侧头,眼睛端详折叠的纸面,随即悬腕运笔,一手行云流水的行楷便落于丹红。“岁岁平安”“万象更新”,字字筋骨分明。缕缕墨香留下一个个关于年的、潇洒的注脚。父亲则像一股无声的暖流,径自汇入厨房滚烫的烟火里。他接替祖母照看炉火的职责,成了另一番天地的主宰。大锅里炖着腊制的鸡鸭鱼肉,咕嘟声厚实而绵长;层层堆垒的蒸笼屉,咸香与米香混合着从缝隙里冒出。他身影氤氲的热气沉稳地移动,试味、翻炒、调整火候。那种与祖父熏制腊货时相似的专注,却更贴近此刻的、沸反盈天的温暖。母亲的笔尖于堂前勾勒年的精神,父亲的锅铲则在灶间调匀年的滋味……
除夕夜,庭院、房间点缀红灯笼,喜气祥和。我与弟妹们穿戴新衣新鞋追逐檐下,回荡起阵阵清亮如玉般的笑声。压岁钱的红封被我攥得温热,却又舍不得拆开。崭新的毛票,散发油墨与纸张的清冽香气,一枚枚数着,“年”也从这无际的欢乐里达到高潮。
如今,我置身窗明几净、暖气充足的住所,却寻不到老家腊月灶火熏燎的味道。年,像一帧失了焦的旧照,只余一片模糊而遥远的热闹轮廓。我的舌尖已被异乡饮食悄然改换,但味蕾深处,永远盘踞倔强的故乡滋味,如镌刻骨子里的“饮食DNA”。这种念想,远非口腹之欲,更像一种蛰伏感官深处的震动,只在特地的时节,熟悉的风物中触发。此刻,我异乡的厨房里,精确计时的烤箱“叮”的一声,如一把小剪刀,剪断我记忆的线。
春节于我,如人生旅途中温暖的驿站,寻得一丝慰藉。电视中的歌舞、窗外的喧腾,亦如他人的背景音乐,总隔着一层朦胧。我安坐桌前,摆上菜肴和美酒,任时光漫过,无声为我“添新岁”。杯中的涟漪,正把腊月的天色与远逝的炊烟,叠入我的掌心。举杯的此刻,酒光荡开一片无声的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