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日报
2026年02月11日
第A006版:江津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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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岁星火照春筵

  □ 张卫平

  都说“春风得意马蹄疾”,这不,才过腊八,小年又接踵而至了。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一缕晨曦映照在祖屋那新贴的灶王像上。红纸金纹,在霞光里洇开一团暖晕,极像未燃尽的火种。这,让人不禁想起东汉许慎那句“火正祝融为灶神”。人们供奉的灶上神明,其实是楚人的先祖,也就那位在周代掌燎天火的祝融。家家户户灶膛里跃动的,是从《礼记·月令》里一路烧过来且从未断绝的岁火。

  楚人的新年,是从火祭开始的。这火,起初并不是燃在腊月,而是火热的盛夏。农历六月,“大火星”悬于南天最明澈处,此时新谷初熟,楚人便用整个夏季的丰饶,来祭祀火神兼祖神的祝融。这场景,该是怎样的热烈? 或许,正如屈原在《远游》中所吟:“指炎神而直驰兮,吾将往乎南疑。”楚人,在祭祀中,向着象征火神祝融的星辰驰去,以鼓乐、以粢盛、以赤诚的信仰。后来,时序流转与岁月的蹉跎之中,燎原的星火,又悄然移驻到岁末的灶头,在历史的长河里,缩成一盏温存的光。

  岁月蜿蜒中,祭祀的形式虽然变了又变,但那魂灵却在。这,便是人们对光明与温暖的原始渴慕,是深信有一簇火能照彻幽冥、导引年岁的古老信心。

  火的庄严,源于对黑暗的惕惧。《湖北民俗志》里描绘的那幅驱傩图景,总是在岁末浮现:“村人并击细腰鼓,戴胡头,及作金刚力士以逐疫。”鼓声惶急,面具狰狞,乡人们在腊月的寒风中,与看不见的“疫鬼”周旋。楚地卑湿,楚先民由于季节交替时最易染恙,便将生理上的困厄,想象成鬼魅的侵扰。于是,整个腊月至正月,都成为一场漫长的禳解仪式。据《荆楚岁时记》注《庄子》佚文记载,荆楚春节“有挂鸡于戶,忌索于其上,插桃符于旁,百鬼畏之。”桃木的辛烈,苇索的纠缠,鸡首的威仪,连同后来门扉上秦琼、尉迟恭的怒目,皆是一道道心灵的屏障。东汉学者应劭说,汉代风俗“追效于前事”。这里的“前事”,正是楚人用民俗构建的安全结界,将未知的凶岁,挡在家的温暖之外。

  当鬼疫的阴影,被暂时驱散后,属于人的节日温情便弥漫开来。这温情,首先落在唇齿之间,落在一年中最盛大的春筵之上。年末岁首,饮椒柏酒,食五辛盘,是荆州史志文献里明载的古风。那辛辣之气,楚人坚信可通神明,辟邪气。如今,荆楚人家的团年饭桌上,椒酒或已难寻,但那杯盏交错间的暖意,菜肴蒸腾上的香气,还是千年遗韵。莲藕汤的醇厚,蒸菜的丰腴,腊味的咸香,哪一样不是从岁月的深巷里飘来? 端起酒杯,我仿佛以酒里看见,屈原从《九歌·东皇太一》中捧出“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以最芬芳洁净的饮食飨神。神性的人间流转,便是将那祭坛上的兰蕙桂椒,化作了寻常灶台上的葱姜蒜韭,将对先祖与神衹的虔敬,化作对团圆的无言执守。

  此时,春筵里吃的,岂只是饭菜,分明是一份被薪火传续了几千年的、关于“家”的契约。这阖家围坐的春筵,正是楚人岁时序列里最温暖的核心。两三千年前,楚人正是以饮食为仪,以团聚为祭,在辞旧迎新的关口,用味觉确认血缘的纽带,用共食完成一种无声的祝福。

  这契约的履行,这场春筵的铺陈,离不开大地。楚人深知此理。中国最早的农事历书《夏小正》里“初岁祭耒”的记载,是春耕前对农具的庄严礼拜。周人将其擢升为,立春日的籍田大礼,祭天地四方,祈年阜民。楚人将这套农事仪典,悄然融入自己的年节脉络里,让岁首的欢庆,始终贴着大地的脉搏起伏。最生动的回响,莫过于元宵灯火里,那绵延如河的舞龙队伍。金光灿灿的龙身,在人群的欢呼中起伏腾挪,原初的意象,或许正是那蜿蜒田畴、润泽嘉禾的春水,亦是《周易》中“见龙在田”,预示生机勃发的天象。这舞蹈,是祭火神庆典的狂欢变奏,更是对五谷丰登最质朴、最炽热的祈求。那田间地头即将萌发的绿意,才是支撑所有春筵最深广的席面。

  祈年之余,亦有对命运的温柔探问。正月十五,古楚少女们“祈瓢姑姑”的旧俗,便是这样一场静谧的占卜。木瓢画作人面,系上红绳,少女们屏息凝视它的摆动,问年成,问姻缘。那答案,模糊如雾中花,却承载着最清晰的生命渴望。这仪式,后来稀释在元宵的灯谜海里,谜面包罗万象,谜底却不再被笃信为神谕。然而,当谁家孩童猜中一条谜语,眼中迸出惊喜的光时,那瞬间的明亮,与千年前木瓢停止转动时,少女心中的悸动,又何其相似呢? 都是对未知光阴,投去的一瞥勇敢的眺望。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春筵? 一场以希望为肴、以憧憬为酒的精神宴饮。

  送走元宵的灯火,春节便行至尾声。南朝荆楚正月晦日“送穷”的习俗,恰似为这连绵的庆典,画下一个余韵深长的句点。弃破衣,祭巷神,将“穷”恭送出门。这仪式,学者说是祭祀火神与饮食之神的复合。想来,真是楚人性格的绝妙隐喻。他们,既有仰望星空的超逸,也有经营日用的精勤;能以瑰丽神话包裹生命,也不避俗世柴米的艰辛。韩愈作《送穷文》,尚带文人谐谑,而民间执草人送穷的歌谣,却苍凉如亘古的叹息,是与宿命之间一场庄重而顽强的谈判。送走“穷”,方能以洁净之心、丰足之盼,真正开启新的四季循环,预备下一轮天地人共赴的春筵。

  岁火渐熄,年味终要散入寻常巷陌。然而,当我再次凝视那幅褪色的灶王像,看万家窗口透出团年饭的暖光,听席间隐约的欢笑与祝福,心中忽然一片澄明。楚人这从腊月延至元宵的漫长年节,哪里只是一系列风俗的铺陈? 它分明是一席跨越时空的、无比丰盛的春之筵。

  这筵席的第一道,是“星火之筵”。大火星悬于苍穹,楚人举首共仰,以星辰为盏,以信仰为酒,在浩瀚宇宙间确认自己的时序。第二道,是“薪火之筵”。祝融的神性沉入每一处灶膛,火种在千家万户传递,光热不息,照亮的是一日三餐的恒常与尊严。第三道,是“驱疫之筵”。以鼓声、桃符、傩面为异馔,在象征性的对抗与驱逐中,消化对自然与命运的敬畏,换来心境的安宁。第四道,才是我们最熟悉的“人间之筵”。亲人围坐,佳肴满案,在具体的食物与具体的温情中,兑现“家”的承诺。最终,所有这些具体的仪式与欢庆,又汇成一道“文明之筵”。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的忧思,《庄子》“百鬼畏之”的想象,《荆楚岁时记》里琐碎而温暖的记载,都成了这筵席上流转千年的滋味。

  千百年来,每一次贴春联、每一次举杯、每一次看龙灯,我们都不仅仅只是在重复旧俗。其实,我们是在赴约,赴一场祖先与星辰订下的、年复一年的春筵。我们用自己的存在,为这筵席间增添新的故事与温度。薪火照亮的,从来不只是过去,更是当下围坐的每一张脸庞,与通向未来的每一条路径。

  窗外,灯火渐次阑珊,而春筵,永不散场。因为,祝融的星火,已经化为文明的光谱,在血脉与文化的传递中,重新解读、不断点燃。这便是,我所理解的“楚岁星火照春筵”。那自古老楚天升起的、关乎时间、生存与团聚的永恒火焰,年复一年,照亮每一扇盼归的门扉,温暖着每一桌团圆的春筵,并在每一次举杯共饮中,完成对生活本身最深情的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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