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支兵
年关愈近,年味愈浓。我家的年味与别家不同——它藏在那一幅幅手写的春联里,也暖在那一个个大红的“福”字里。父亲在世时,能写一手周正的楷书,也会剪出各式的“福”字。那些年,我家的“年货”不是摆在桌上,而是铺在纸上——为全村人写春联、送“福”字,成了我们家过年独有的仪式。
那时的年货虽不比现在丰盛,可家家户户都讲究贴春联。一进腊月,父母除了备年货,父亲还要专门腾出时间写对联。尤其过了小年,家里就热闹起来,乡亲们挨个儿上门,笑呵呵地请父亲写春联。黄家台、赵家岭,两村五十多户人家,再加上邻队和远道而来的乡亲,父亲总要连写好几天,忙得直不起腰,却始终笑意盈盈。那几日,我家总是挤满了人,满屋红纸,满目吉言,欢声笑语掺着墨香,这才是真正的年味。
有一年三十晚上,全家刚吃过团圆饭,一位刘家台的乡亲急匆匆赶来求联。父亲依旧笑着接过纸笔,在岁末的夜色里,为他写下了那一年的最后一份祝福。
富人家的年关大抵相似,穷人家的年关,却各有各说不出口的难。1984年,家里盖房欠下不少债,春节将近,哪还有钱过年? 父亲见镇上办年货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一面心急如焚,一面却从困窘里瞧见一丝生机——他想到了卖春联。卖春联一直持续到腊月二十七。四天下来,收入两百多元。正是靠这笔钱,我们一家老小才算真正闻到了年味——若只有墨香,终究是画饼充饥。
腊月二十八到三十,父亲依旧忙着为黄家台、赵家岭的乡亲们义务写春联。钱再要紧,千年的街坊邻里,终究是情字当先。
除了送春联,父亲还常以宣纸剪出“福”“春”等字,送给朋友和街坊。2023年元月,沙市文联在文星楼举办迎春活动,父亲带着剪刀现场剪字,并带去许多窗花赠予市民。那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市里的文事活动,也是他人生的最后一个春节。
尽管父亲一生写过无数的春联、剪过许多的“福”字,我们家里却很少贴春联。
春联也未必都是喜庆的大红联。“每逢佳节倍思亲”,万家团圆时,亲人往往更加思念逝者。那份深切的怀念融入联中,便成了孝联——用纸与内容皆有讲究:戴孝第一年用白纸,第二年用黄纸或绿纸。2024年春节,我的父母已先后离世。我的字实在拙劣,也不好意思请人代笔,只好自己撰写并书写了一副:“席上思亲,持家自是千般苦,多愁明月凄凉白;坟前掬泪,入世未尝一味甜,欲哭寒灯黯淡红。”横额是“心灯常明”。字虽不佳,联亦未工,却是我以最诚挚的心意表达对父母的怀念。想来,这也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春节的魅力,在于华夏儿女传承数千年的年味。打糍粑、腌腊肉腊鱼、吃团圆饭、游子归乡、祭祖、看春晚……这些元素无不散发着浓浓的年的气息。而千家万户门前的红联与“福”字,更为新春的到来添上了温暖而绚丽的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