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日报
2026年02月13日
第A006版:文化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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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溢彩里的荆与楚

  □ 张卫平

  一江月鉴千年史,楚简解谜,灯火长明观嬗变;万盏灯辉全域春,荆风话俗,笙歌永夜庆升平。当长江水裹挟着巴山的雪意,流过荆州古城时,月光灿烂着马年第一个月圆之夜。自汉文帝将“元宵”定为佳节,荆州的元宵灯事便与历史一同亮起。从汉代宫苑的初燃星火,到隋唐金箔“鱼形灯”的华彩,再到明清市井“走马灯”里流转的三国故事,这里的每一盏花灯,都在述说“一城灯火二千年”的风俗与传奇……

  “元夕群龙漫汗游,一年初见月当头。插身人海聊容与,只是常鳞凡介俦。”清代荆州诗人雷昌的《灯市》诗,总在每年正月十五这天,被荆州人忆起。清代沙市的元宵夜景,正是这座古城延续两千余年的灯事记忆。荆州的灯,亮得比许多地方要早。荆州民俗学者,曾从故纸堆里钩沉出“早在汉代,荆州就有了灯事活动”的记载。那时,元宵节刚刚被汉文帝定为节日的年代。到了隋唐五代,荆州的灯艺已自成一体,“出现了各种制作精巧、独具匠心的花灯,其中镂刻金箔的‘鱼形灯’,更引人注目”。那金箔上的游鱼,在烛火中仿佛真的会摆动尾巴,让人想起云梦泽的浩渺与长江的奔腾。这种将地域风物融入灯艺的传统,一直流淌在荆州灯火血脉中。荆州花灯好,在于雅俗各得其妙。雅者如多角宫灯,“用木料制作,做工精细,雕花翘角,外罩薄纱”,灯影幢幢间,似有楚宫旧梦;巧者如走马灯,“纸糊篾扎,用烛火驱动纸质转轮”,热气蒸腾里,周而复始地上演着三国故事或屈原行吟。然而,最见荆州人间烟火的,还是那些土生土长的灯了。

  于是,我们在《沙市市志》里看到,旧时的花灯“式样繁多”,从象征吉祥的“龙灯、风灯、鲤鱼灯”,到充满故事趣味的“姜太公钓鱼灯”“刘海戏金蟾灯”,再到动态精巧的“走马灯”。这些“集书画、编扎、雕刻、刺绣、剪纸、裱糊于一身的花灯”,已然超越了照明器具的范畴,成为“一种雅俗共赏而独特的综合艺术”。就连江汉平原沃土长出的红皮萝卜,也在巧妇手中,化俗为奇。当烛火在空心红萝卜里点燃时,寻常的菜蔬,瞬间就脱胎换骨,“通红剔透,分外玲珑好看”。这哪里是一盏灯? 分明是楚人将日常生计点化成艺术的智慧。孩童们最爱的,是“灯下装有两个滚轮”的“滚灯”。特别是蝴蝶灯,“轮子一滚动,装在滚轮上的两根铁丝就带动两只翅膀上下扇动”,在青石板上推行时,宛如彩蝶低飞。而用鲜橘制成的“桔灯”,则透着水乡泽国的灵秀。烛光透过薄薄的橘皮,晕开一团温暖的红,像是把秋日枝头的丰收,延续到了春天的夜晚。最为动人的景象,是“布龙灯、草把龙灯串乡入室”。人们用寻常的布匹与稻草扎制的龙灯,沿着古老的村道,挨家挨户地游走,进入每一户人家的堂屋,在祖先牌位前恭敬地舞动几下,带去祝福,也带走晦气。这,是荆楚大地特有的祈福。

  俗话说,“正月十五闹元宵”。按照荆州民间习俗,正月十五闹元宵,闹的就是赛灯、观灯与赏灯。对此,明代文学家袁中道一首《元宵》,为我们描绘了元宵佳节时赏花灯、观舞龙的热闹场景。一句“十里靓妆光照地,一城灯火气薰天”,就让我们感受到荆州古城万人空巷的热闹劲头。

  元宵张灯的起源,民间有两个不一样的说法。一说是东汉明帝时,为崇佛而“燃灯表佛”,自上而下推展开来;另一说,则更富戏剧性。百姓骗为了过欲降灾人间的天神,集体挂灯放炮制造火势假象,用专家们的话来说,是“人们靠智慧躲过了一场灾难”。真实的历史,或许介于两者之间。汉代宵禁森严,唯有上元夜特许弛禁,可以“让百姓随意玩乐”。这一夜的自由,尤为珍贵,百姓们自然要尽情欢庆。张灯时长,从汉代的一晚,到唐代的三晚,再到宋代的五晚,灯事越来越长,百姓的欢乐也就越来越绵长。明代,甚至规定“正月初八日晚上开始张灯,正月十七日晚上落灯”,足足十天的灯火,照亮了冬春之交最寒冷的夜晚。

  那时,元宵夜的荆州街头,是一场流动的民间艺术博览会。“玩灯”的队伍浩浩荡荡,各有绝活。龙灯,自然是主角。荆州的龙灯,讲究“九节”或“十二节”,舞动时如真龙翻腾,夜晚龙身内的烛火连成流动的光带,蔚为壮观。更独特的是“草把龙灯”,全用稻草扎成,舞动时沙沙作响,带着田野的质朴气息。采莲船与蚌壳精的表演,彰显水乡特色。采莲船竹篾为骨,彩纸为衣,船中“艄公”与“船女”对歌问答,唱的往往是即兴编就的吉祥话,考验的是歌者的急智。蚌壳精的表演,更是充满戏剧性。两片巨大的彩绘蚌壳时开时合,美丽的“蚌仙”忽隐忽现,与捕蚌的渔翁周旋嬉戏。高跷队,踩着数尺高的木腿如履平地,扮演着三国人物、八仙过海;腰鼓队,节奏铿锵,莲湘击打声清脆悦耳……各支队伍“游行表演,到处鼓乐喧天,鞭炮轰鸣”,而围观者“推前拥后,欢声雷动,大有闹个天翻地覆之势”。这种狂欢,并非无序。旧时,各街区、行会都会组织自己的玩灯队伍,暗中较劲又彼此学习。技艺最高超的,能赢得满街喝彩,也为自己的社区赢得荣誉。元宵夜的比拼,是另一种形式的“竞渡”,展现的是民间蓬勃的创造力与集体荣誉感。

  “高张灯谜费疑猜,勾引文人逐队来。堪笑菜佣褦襶子,无端侧耳乱敲推。”清代沙市文人陈士埙在《沙市竹枝词》中描绘了一幅生动的元宵灯会猜谜图。从诗中可以看到,就连粗笨的“菜佣”,也凑到灯谜前侧耳思索、胡乱推敲。这个细节告诉我们,荆州元宵节的猜谜活动早已突破了文人雅士的小圈子,成为贩夫走卒也能参与的全民智力游戏。

  猜灯谜,在荆州称之为“打灯虎”。一个“虎”字,道出了谜语的难度与挑战性。而奖品的设置,更激发了各阶层民众的参与热情。灯谜的内容,从经史子集,到农事俗谚皆有涉猎,雅俗共赏。鲜为人知的是,荆州这片土地或许正是中国谜语文化的重要源头。考古人员从荆州出土的楚简中,发现了中国最早的字谜。如,谜面“羊才(在)火上,玄裘甚好”。谜底,是“羔”字。谜面通过字形的拆分(“羊”在“火”上)和语义提示(“玄裘”指黑色羊羔皮制成的华贵衣服),引导猜出“羔”字。楚人好隐语,屈原的《离骚》中,便充满了象征与隐喻。这种思维习惯,体现在文字上,就催生了早期的字谜。当元宵张灯的习俗,在汉代定型后,楚地的这种文字游戏,自然地便与灯火结合,产生了“将谜条贴在花灯上”的活动。从这个意义上说,荆州人元宵猜灯谜,延续的竟是两千多年前祖先的智力趣味。

  古人有诗云,“今夕是何夕,团圆事事同。”三千年灯火,照见是团圆。在荆州,元宵节是一定要吃元宵的。这个习俗,连接着一段古老的传说。传说,有一年正月十五,楚昭王乘船回纪南城时,见江面上有不断浮现,从江里捞起一个圆形漂浮物,切开后发现“瓤红如胭脂,味甜如蜜”。孔子告知楚王,这是“浮萍果”,并说“得之者复兴之兆”。此后,每到十五,楚王便命人用米粉仿制浮萍果,并“以山楂作馅,煮熟而食”。这个传说,将元宵与“复兴”相连,赋予了食物深远的寓意,即家庭的团圆,是民族振兴的基础。如今,荆州特色的“橘羹汤圆”,更是楚地一绝,入口“甘甜略酸,清香无腻”。甜品中,橘子的选用,暗合屈原《橘颂》的意象。一口汤圆,竟能吃出不同的滋味。

  荆州花灯,见映照过楚国的兴盛与三国的烽烟,更见过唐宋的繁华与明清的市井。从汉代宫廷的第一盏宫灯,到今日古城墙上的现代灯彩;从楚简上稚拙的字谜游戏,到公园里男女老少的猜谜欢笑;从楚昭王船头的“浮萍果”,到千家万户碗中热气腾腾的汤圆,元宵节走过了一条长达三千年的文化长河。让我们循着这绵延不绝的灯火,走进一场属于荆州的、关于光、智慧与团圆的上元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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