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日报
2026年02月13日
第A006版:文化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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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三袁笔下的“荆州年味”

  □ 余 波

  春节渐近,荆州古城内外,年味已然浓郁。登临沙市中山公园卷雪楼,静伫便河之畔,望着眼前风物,不觉想起公安三袁笔下的荆州新春。四百年前的晚明,三袁兄弟用文字为我们勾勒出一幅生动的江汉岁时春节图景,既有市井狂欢的人间烟火,亦有楚风遗韵的千年绵长,更裹着文人身处时代的心境与沉思。

  在袁宏道的笔下,腊月至除夕的荆州,填满了商贸的活力与节庆的喧嚣。明万历年间,沙市已是“舟车辐辏,百货云集”的长江中游重镇。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的除夕,刚辞去吴县县令、携宦海倦意归乡的袁宏道,立于沙市砚北楼的雕花木窗前,提笔写下“汉阳江上浪如雷,沙市街头酒似醅”。凭栏远眺,江景与市景浩荡铺开。上游来的盐船吃水极深,船舷几乎与水面平齐;下游运来的苏杭绸缎,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光。码头脚夫喊着浑厚的号子,将一袋袋货物扛上石阶;账房先生则躲在厚厚的棉帘后,噼啪拨弄算盘,核算着一年的盈亏。空气里混合着桐油、香料、干鱼和尘土的气味,这是独属于沙市码头的年底气息。

  袁宏道用诗句捕捉了这一混沌而蓬勃的场景中的细节:“行过一桥人语杂,满街都是木屐鞋。”那“哒哒”作响的木屐声,清脆地敲击着街巷的青石板路,应和着江涛的节奏,成了晚明荆州春节最富市井生命力的背景音。商贾们揣着刚结清的银票,涌入便河边的酒肆,叫一壶本地的“堆花酒”,就着滚烫的鱼羹,听一出楚调的咿呀,将一年的辛劳与算计,都暂时浸入这岁末的微醺里。

  袁中道《游居杮录》中却藏着更细腻的荆州除夕市井。他对当时的新奇烟火“地老鼠”印象深刻,详细记述:“市上火爆,有以铁为架,中实药,发时如大花,名‘地老鼠’,甚可玩。”这种烟火点燃后贴地旋转、嘶鸣喷花,引得孩童追逐惊笑,其原理形制,在今日乡间的烟火中仍可见遗风。

  “除夕夜市千灯照碧云,鱼脍银丝贮玉盆”。年夜饭的精华,在于长江的馈赠。擅长烹鱼的荆州厨娘,能将数斤重的江鲩片得薄如蝉翼、轻可吹起,再摆回鱼形,“缕缕银丝,盛以青瓷”,佐以姜醋芥辣,是宴席上最清雅也最隆重的一道。这不仅是美味,更是楚地“饭稻羹鱼”饮食传统在节庆时的极致呈现。

  袁宏道归乡后所作《乙巳元日》,更是定格了公安县正月初一的本真模样:“湖柳侵街水接门,东风缬缬澹微温。”公安城依江傍湖,垂柳轻拂街巷,江水漫至门前石阶,荆江的温润水汽驱散了残冬寒意,百姓忙着张贴楚地特色春联、祭拜灶神,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起了腊肉——这是荆州人过年的必备风物,咸香浸透岁月,恰如《游居杮录》中“腊肉挂梁柱,新衣换旧裳”的市井描写。

  正月初一的“迎春”大典,是官方与民间共襄的盛举,将春节推向第一个高潮。《荆楚岁时记》和《江陵府志》都有记载,是日官府会率众于东郊祭拜春神“芒神”,百姓则倾城而出。荆州迎春的核心,是楚风与民俗的深度交融。队伍之中,“罗额鲜妍棼綵胜,社歌缭绕簇芒神”,百姓额间的彩胜精巧别致,绣着梅枝、楚鸟纹样,延续着荆楚迎春的古俗;主宰农事的芒神被众人簇拥,婉转的社歌里混着楚地童谣,既是对来年五谷丰登的祈愿,也藏着儒家“重农”思想与荆楚本土巫祭文化的碰撞。表演环节更见楚风遗韵,头戴犀牛角冠、手持桃木剑的巫女舞,舞者腰肢摇曳,模拟《荆楚岁时记》中“腊日逐疫”的古仪,在火光中驱邪纳福,恰如袁中道《三湖杂咏》所记:“社鼓声催巫女舞,楚腰摇曳月华新”。

  晚明商业资本的活跃,为这场古老仪式镀上了新的光泽。财力雄厚的山陕盐商、徽州布商为博取声望,竞相出资添置仪仗。于是,芒神的泥塑披上了苏绣锦袍,傩舞者的头饰缀上了真正的珍珠贝壳,游行队伍蜿蜒数里,旌旗蔽日,鼓乐喧天。袁中道在春游沙市时,以更富动感的笔触记录下荆州春日那不可遏制的民力涌动:“渚宫十万户,狂走为春忙。”一个“狂”字,写尽了节庆期间,十万户人家为迎接春天而奔走忙碌的沸腾景象,这正是迎春民俗深厚群众基础的真实反映。

  在这场举城若狂的公共仪式中,袁宏道却常保持一种审慎的观察与自省。他在《人日自笑》一诗中,便透露出这种独特的节日心境。人日是正月初七,仍在年节之中,他写道:“是官不垂绅,是农不秉耒。是儒不吾伊,是隐不蒿莱。……是人总潦倒,非天总厌怠。”他自嘲在节日里,不像官员那样垂绅正笏,不像农夫那样手持耒耜劳作,不像儒生那样咿唔诵书,也不像隐士彻底遁迹山林。这种状态,恰恰是节日赋予文人的一种暂时“悬置”的自由。这种于普天同庆中反观自身的“自笑”,揭示了一种更深层的文化姿态,在集体的狂欢中,保持个体精神的清醒与独立。这种“闭门”静思与街巷“狂走”的鲜明对照,恰恰构成了晚明荆州立体的精神图景,一边是市井百姓用全部热情拥抱节俗的鲜活生命力,另一边是敏感文人对自我存在与生命节奏的持守与沉思。

  元宵之夜,荆州的春节氛围推向顶峰。袁宗道笔下“千炬金栀映绮筵”的句子,写尽了满城灯火的奢靡。《江陵府志》记载“上元灯市,昼则千灯竞放,夜则火树银花”。沙市老街,便河两岸,千百盏灯笼同时点亮,勾勒出檐角的曲线与水波的皱褶。袁宗道《元夕》一诗中,便以“六衢今日人如蚁,到处筒花吐金蕊”勾勒这份繁华——“筒花”即烟花,晚明荆州手工业精进,烟花制作愈发精湛,一朵朵金蕊在夜空绽放,照亮古城墙的飞檐与便河的水波;主街人声鼎沸,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既有本地百姓携家出游,也有滞留码头的客商驻足赏景,市集上彩灯高悬,红纱漫卷,“十里红纱遮醉玉”的盛景里,酒肆的欢笑声、戏班的唱腔、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了荆州城最动人的市井烟火。

  荆州元宵的烟火气里,藏着独特的饮食与民俗符号。百姓端出的元宵夜传统吃食“橘羹灯圆”,以江陵特产朱桔熬羹,与糯米圆子同煮,色如琥珀、甜润回甘。《湖广通志》载其制法:“江陵朱桔上元作羹,和糯米圆子,号‘橘羹灯圆’”,袁宏道的诗“圆子堆盘橘似珠”,正是对这一荆州元宵标配的描摹。

  而士大夫家宴上则备有“柏叶糕”,以本地米粉掺楚地柏叶汁蒸制,和蜜食之,取柏叶常青之意,既承楚地驱邪迎新的古俗,也藏着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与福寿绵长的祈愿。这两样皆为《荆楚岁时记》所载楚地元夜古食:橘羹灯圆甜润寄团圆,柏叶糕清苦寓长青,一甜一清间,满是朴素的年节心愿。

  便河之上,莲灯如星子散落,漂向长江,河底沉睡着前朝的铜钱与瓷片,既有节庆的浪漫,也有历史的厚重。三更过后,烟花散尽,游人渐归,“月洗天街净如水”,荆州街巷终于重归清寂。

  而元宵夜的砚北楼,则是袁氏兄弟与本土文人雅集之所,成为喧嚣节庆里的一方清净地。书房里,竹帘滤掉了部分市声,炭盆中燃着松柏枝,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清香弥漫。案上除笔墨纸砚外,必有一把提梁紫砂壶,温着用柏叶、白术、肉桂浸制的屠苏酒。按照楚地古俗,饮此酒需从年少者起,寓意“得岁”。

  袁宏道、袁中道与三五同道友生围坐,不谈科举时文,不论官场沉浮,只品评倪瓒的山水、诵读苏轼的小品,或即兴挥毫,写下“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诗文。窗外的锣鼓笙箫隐隐传来,反倒衬得室内这一方天地更为清寂自足。“湖柳侵街水接门,东风缬缬澹微温。”这是袁宏道在《乙巳元日》诗中流露的心境,正是这种于极致热闹中寻求精神安顿的写照。”春意已悄然涌动,但他更向往的是一份在节日里愈加清晰的、对内在自我的持守。

  袁宏道常闭门谢客,或踱至龙堂寺,听老僧敲响元宵的钟声,钟磬余音里,混杂着远处沙市码头货船的动静。“久乘下泽无官韵,乍著红衫有折痕”,新制红衫带着折痕,避开市井的热闹,独守“归来且坐梅花下”的清寂,在梅香与浅酌中,藏着文人与浮华市井的疏离。最终,他们都归于本真,“菜盂粥椀坐团圞”,在家人团圆的温情里,守着文人的风骨,皈依精神原乡。

  公安三袁笔下的荆州春节,从来不是孤立的节庆描摹,而是一幅立体的晚明荆州社会图景——沙市码头的漕运商船,载着白银与货物,撑起市井的繁华;便河之上的莲灯,漂着楚地千年的图腾信仰;龙堂寺的钟声,回荡着文人的困惑与求索;古城墙的砖缝里,嵌着政治的裂痕与民生的温度。这里的年味,是荆江水汽与炭火的交融,是楚风巫韵与码头经济的碰撞,是市井狂欢与文人清寂的共生,每一处细节,都刻着荆州专属的地域印记。

  四百年岁月流转,荆州古城墙依旧矗立,沙市老街的腊肉仍在梁上飘香,便河的莲灯变成了满街的灯笼,章华寺里的钟声里,依然回荡着三袁的追问与求索。那些诗行早已化作楚地风物的一部分,让荆州的春节,不仅有烟火的热闹,更有文化的厚重与时代的回响。公安三袁用笔墨凿开的,是文学革新之路,更是古老荆楚文明在转型期的精神切片,让这份藏在江汉烟火里的年味,跨越时空,愈发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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