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大中

  南朝梁宗懔所著《荆楚岁时记》是一部重要的岁时民俗文献，系统记载了荆楚地区的岁时节令和民间习俗。其中，关于春节期间正月十五（上元节、元宵节）的记载十分重要，也尤为丰富和详细，主要内容涉及豆糜祭门、登高逐鼠、迎紫姑占卜等习俗，融合了农事祈福、鬼神信仰与家庭祭祀等多重内涵，值得仔细解读和认真研究。

  其一，豆糜祭门。《荆楚岁时记》载：“正月十五日，作豆糜，加油膏其上，以祠门户。先以杨枝插门，随杨枝所指，仍以酒脯饮食及豆粥插箸而祭之。”这一祭祀仪式，分为两个步骤：一是精心制作祭品。用豆粥（豆糜）浇上油脂（油膏），作为主要祭物。二是讲究祭祀方法。先在门上插杨枝，按照杨枝所指的方向，摆设酒肉、饮食及插着筷子的豆粥，然后进行祭祀。这一习俗，是源于蚕神信仰。隋代杜公瞻注引《续齐谐记》故事解释，就是其缘起。据载，吴县张成夜起时，看见一个妇人，站立在宅子的东南角，自称是蚕室之神，嘱咐他明年正月半，制作白粥泛膏，进行祭祀，就可以使得蚕桑丰收。张成照她的话去做，果然大得蚕。于是，众人纷纷效仿。

  其二，登高逐鼠。对于上述的豆糜祭门，由于口口相传，后世遂相沿成俗，并演变出“加肉覆其上，登屋食之”的做法，而且祭祀的同时念咒：“登高糜，挟鼠脑，欲来不来？　待我三蚕老。”这句咒语，体现了人们驱鼠护蚕的意图。有文献认为，正月十五的“登高食粥”，并非仅仅是为了纪念蚕神，更带有实际巫术目的。上述咒语中的“挟鼠脑”，直指驱鼠目的，而“待我三蚕老”则是祈求蚕事顺利。这一习俗将祭祀与巫术结合，祭神后分食祭品，又带有“人神共食”以获福佑的意味。登高行为的象征，是为了接近天神，增强祈愿的效力。宗懔又引《石虎邺中记》“正月十五日，有登高之会”，说明元宵节登高习俗并非当时才有的，而是古已有之。

  其三，迎紫姑占卜。《荆楚岁时记》记载：“其夕，迎紫姑，以　卜将来蚕桑，并占众事。”紫姑信仰是正月十五的重要民俗活动。关于紫姑的身世，刘敬叔《异苑》的记载最为详尽：“紫姑本人家妾，为大妇所妒，正月十五日感激而死，故世人作其形迎之。咒云：‘子胥（云是其婿）不在，曹夫人（云是其姑）已行，小姑可出。’于厕边或猪栏边迎之，捉之觉重，是神来也。平昌孟氏尝以此日迎之，遂穿屋而去。自尔，着以败衣，盖为此也。”这一则记载，将紫姑塑造成受压迫而死的妾室形象，民众因同情她的遭遇而奉之为神。关于迎请仪式，需要在厕边、猪栏边等场所进行，念诵特定咒语，“捉之觉重”，作为紫姑显灵的征兆，仪式感极强。宗懔又引《洞览》的记载，帝喾女将死时说“生平好乐，至正月，可以见迎”，说明紫姑信仰与古代女神崇拜有关。此外，《杂五行书》称“厕神名后帝”，《异苑》记载，陶侃如厕，见人自称“后帝”，预言其“贵不可言”。宗懔认为，后帝之灵凭借紫姑而言，体现了厕神信仰与紫姑崇拜的融合。

  值得注意的是，宋代以后，正月十五的灯会、游艺等新型活动，逐渐成为发展的主流，但是《荆楚岁时记》所载的上述古俗，并未完全绝迹，仍然有所遗存。比如，知名诗人范成大在《上元纪吴中节物俳谐体三十二韵》诗中，就提到了“祭灶迎紫姑”，说明到了南宋时期，迎紫姑的习俗依旧存在。而“登屋食粥”的逐鼠仪式，在明清的方志中也偶见记载，但已逐渐衰微。

  综上所述，《荆楚岁时记》对正月十五习俗的记载，不仅保存了古代荆楚地区的岁时民俗，还通过引证《续齐谐记》《异苑》《洞览》《杂五行书》等文献，揭示了这些习俗的起源与演变。豆糜祭门、登高逐鼠、迎紫姑占卜等习俗，既反映了彼时民众对蚕桑生产、家庭福祉的祈求，也体现了古代神灵信仰与岁时节令的紧密结合，具有重要的民俗学和历史学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