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 菱
距荆州古城北约5公里处,静静矗立着一座承载两千多年历史记忆的楚国都城——纪南城。1961年3月4日,国务院公布“楚纪南故城”(以下简称“纪南城”)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定格下这座古城的历史与荣光。
纪南城由宫城、郭城及护城河等构成完整都城体系,既是彰显楚人开拓精神的都城,也是摩肩接踵的“挤烂城”;既是人水和谐的“清水城”,又是汇通中外的“国际城”。
纪南城:南国雄都
考古专家介绍,纪南城东西长约4550米,南北宽约3588米,城垣为夯土筑成,周长15506米,城内总面积约16平方千米,被认为是迄今发现的东周时期我国南方最大的都城遗址。
考古勘探已发现城内东周时期夯土台基84座,纵横有序、布局清晰:东南部与东北部为宫殿区,西南部集中分布冶炼、纺织等手工业作坊,西部和北部则是密集的居民区。
在宫殿区,考古专家揭露出春秋战国时期的大型宫殿建筑群基址。其中最大的台基高出地面2米,长约70米、宽近50米。由此不难想见当年楚宫的恢弘气象。正如屈原在《招魂》中所描绘:“高堂邃宇,槛层轩些。层台垒榭,临高山些。网户朱缀,刻方连些。冬有穾厦,夏室寒些……”
2026年2月3日,在湖北省文物局举办的2025年度湖北省考古成果汇报交流活动上,正式公布了2025年“湖北六大考古新发现”,荆州市楚纪南故城广宗寺北台基群遗址入选。
中国古都学会原副会长、江陵县志办原主任浦士培先生介绍,楚国在遵循周代礼制框架的同时,结合自身地理条件与文化传统,发展出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都城格局。这种因地制宜的营建理念,不仅是楚文化的独特智慧体现,更在中华早期文明多元一体的发展格局中留下了独具特色的印记,彰显了楚文化的重要贡献。
楚国以郢(今纪南城一带)为都,依托这一精心营建的都城根基励精图治,在积极融入中原文化圈的同时,大力发展经济、军事与文化,不仅成为推动长江流域文明发展与进步的核心力量,更为后续秦汉大一统格局的形成,奠定了坚实的南方区域基础。
“挤烂城”:摩肩接踵
纪南城共有8座城门,北、东、南垣水门与陆门各1处,西垣陆门2处。南垣水门是中国迄今考古发现中保存最完整的东周时期木结构水门之一。已发掘的陆路城门多采用“一门三道”形制:如西城垣北门,中门道宽约7.8米,供车马通行,两侧门道供行人使用;南垣水门同样为3个并列门洞,河道宽阔,具备同时通行多艘船只的能力。仅从门道规模,便可遥想当年车船辐辏、商旅如织的盛况。
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与先进的城市规划,楚国由弱变强,终成“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的强国,位列“春秋五霸”“战国七雄”。
东汉桓谭在《新论》中曾生动描述:“楚之郢都,车毂击,民肩摩,市路相排突,号为朝衣鲜而暮衣敝。”民间还衍生出许多生动的传说,形容城中人潮汹涌,竟能将新衣挤破、新鞋挤烂,纪南城因此被形象地称为“挤烂城”。这一别称虽带戏谑,却真实折射出当年郢都人口稠密、商业繁荣的盛况。有学者曾推断,纪南城鼎盛时期人口规模可观,常住人口或达30万。
在这座繁华都市中,吴起曾以此为基地,辅佐楚悼王推行变法,其中“量入修赋”等法令确认了新兴地主阶级的土地私有权。先秦诸子百家思想在此交汇:墨子曾至此止楚攻宋,孔子亦曾涉足楚境,而浓郁的楚风楚韵也深深影响了包括庄子在内的诸多思想巨匠。屈原曾在此任“左徒”,其政治生涯与文学灵感均深深植根于这片热土,后来更在流放途中写下了《离骚》《九歌》等不朽诗篇。此外,战国中晚期楚国流通的黄金铸币“郢爰”在纪南城周边多有出土,印证了其作为楚国经济中心的延续性影响力。
湖北省社科院原副院长、楚学专家张正明曾精辟比喻:“江陵是东方的雅典,雅典是西方的江陵。”二者一擅土石,一精土木,文化交相辉映,共耀古代世界文明星空。
清水城:人水和谐
早在2300年前,楚人便已深谙城市水利之道。考古资料显示,纪南城宫殿遗址中出土了陶管排水系统,上下覆以板瓦,形成完整水道,并与城内天然水系巧妙衔接。据2025年11月29日《中国文物报》刊载的《纪南城考古的重要收获与价值意义》一文(作者:闻磊 姚凌 赵晓斌 蒋鲁敬 作者单位: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荆州博物馆)记载,纪南城大胆将自然水系引入城内并联通城外形成便利的水路交通网,城内通过自然高差对排水进行引导等,对历代南方水网密布地区的城市规划、水利工程方面均具有指导意义和科学研究价值。
宏大的水系网络之下,是密集而充满活力的城市生活用水系统。据《简说楚文化》(刘玉堂主编,荆州市社会科学联合会组编)一书记载,考古发掘资料显示,仅在纪南城龙桥河西段长约1000米、宽约60米的范围内,就发现古水井256口,加上后来引江济汉工程发掘的水井,纪南城内及周边已发现水井数量超过500口。考古专家介绍,这些水井主要集中于手工业作坊区和居民区。其井型多样,包括陶圈井、木圈井等,部分井壁还可见竹篾加固的痕迹,见证了当时繁荣的手工业与人口规模。
更为有趣的是,楚人在水井利用上展现出的“生活科技”。一些水井底部出土了大型陶瓮,却未发现汲水器具。有学者据此推测,楚人或许利用地下水温度较低的特点,将食物置于陶瓮并沉入井中保鲜,这种“冷藏井”堪称古代的“天然冰箱”。这一说法虽尚待研究,却折射出楚人对自然资源的巧妙利用。
从宏大的城市水系规划,到密集的生活水井网络,纪南城展现了一幅人与水和谐共生的历史画卷,堪称“清水之城”。
国际城:汇通中外
考古证实,纪南城现存城垣始建于战国早期(一期城垣),二期城垣为战国中期,是楚国鼎盛时期的郢都遗存,也是先秦列国中定都时间较长的都城之一。
学术界认为,纪南城是战国时期楚国的重要都城,作为楚都的时间较长,这种持久性在历代都城中较为少见。
凭借发达的水陆交通与开放的文化姿态,楚国将长江流域及岭南广大地区纳入版图,并积极拓展对外联系:北抵黄河沿岸,南拓五岭以南,西通巴蜀滇黔,东达大海。更为重要的是,楚国通过早期草原通道,与北方游牧民族乃至遥远的欧亚草原深处发生了间接的贸易与文化交流。考古证据显示,在南西伯利亚阿尔泰地区的巴泽雷克墓葬中,出土过纹饰与楚地高度一致的凤鸟纹丝绸和“山”字纹铜镜。这些珍贵文物印证了早在张骞通西域之前,一条由楚国发起、经多方中转的早期“丝绸之路”已然存在,展现了中华文明与世界的早期对话。
荆州博物馆原党支部书记、文博专家滕壬生曾回忆,沈从文先生参观荆州博物馆馆藏楚国丝织品时赞叹不已,并提及前苏联墓葬中出土过同类文物——这正是纪南城作为“国际城”的有力见证。
地下宝库,文明坐标
与纪南城相伴的,还有周边密集分布的楚国王陵遗存——熊家冢、平头冢、冯家冢等。这些陵墓与都城互为印证,共同构成楚国鼎盛时期完整的政治与丧葬体系,宛如一部埋藏于地下的楚史巨著。
尽管考古成果丰硕,纪南城仍留有诸多待解之谜。虽然《考工记・ 匠人》提出了“方九里,旁三门”的理想都城规制,但纪南城的布局更多体现了楚人“因地制宜”的独特智慧。目前已发现的8座城门,其分布顺应地势与水系;未来是否还有更多城门遗存深埋地下,有待进一步的考古发掘来揭示。其方正的整体格局、“一门三道”的城门规制以及清晰的功能分区布局,不仅深化了今人对先秦建筑礼制和建城理念的认识,更对楚文化文脉传承与深度研究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义。
2026年是纪南城考古发掘61周年。回望纪南城,它不仅是一座城,更是一个文明的坐标——以开放包容之姿,融汇南北、贯通古今,为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注入不竭活力。其承载的楚文化基因,既为荆楚大地筑牢了文化根脉,也为探寻中华文明起源与发展提供了关键实证。期待纪南城遗址的考古与保护工作持续推进,让这座沉睡千年的文化瑰宝与荆州古城交相辉映,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真正成为串联历史、赋能当下、链接未来的文化纽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