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雪霁
整理书架的间隙,翻出一沓泛黄的歌谱。指尖触到《拥军花鼓》那页,当年母亲陪我排演这首歌的身影,瞬时漫上心头。
那时,母亲坐在一旁陪我排练,嫌我太呆板,主动帮我编排动作。她捏着嗓子掐出细细的童音,双臂乖乖地贴在身侧,手腕却刻意地上翘,脑袋随着乐句左右晃荡,活脱脱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唱到“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时,她忽然把身子往左一探,肩膀跟着耸起来;又猛地朝右一歪,眉毛挑得老高,仿佛真的有人在问她“送哪儿啊”。唱至结尾处,她重重地一跺脚,双臂往前用力一托,带着点急吼吼的认真劲儿,又不失俏皮,眼睛亮得像考了满分的小孩。平日里连笑都不露齿的她,为了我的表演,笨拙地学着孩子的憨态,把藏得最深的那点儿天真全掏出来,也将爱化在句句歌词里。
她的童真更是渗入了生活的缝隙里。有一次,我把陪我睡觉多年的玩偶小猪遗忘在了沙发上。次日起床后,发现小猪躺在沙发上睡得正沉,粉红色的猪蹄、圆鼓鼓的肚子和细长的尾巴都被毯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着肥头和大耳。母亲从房里出来,下巴点了点沙发的位置,故意拔高了声调:“要是没有我,小猪铁定要冻感冒了!”话音刚落,便递给我两条碎花丝巾,让我给小猪裹上当睡袍,免得再受凉了。我的心里顿时软成一团,她乐意化身玩偶的妈妈,这份“幼稚”的童真,不就是爱我最好的模样吗?
去年的某个傍晚,我回家后看到卧室的门虚掩着,房里传出轻微的声响。我悄悄推开门,慢慢地往里挪了两步,只见母亲正踮着脚,半个身子已探进衣柜顶层。她一回头对上了我的目光,瞳孔猛地一震,手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迅速转身往柜门上一靠,两手交叉抵着下巴,像个偷糖吃被抓包的小孩,嘟着嘴道:“你,你先出去……”我笔直地站着不动,她瞅着躲不过去了,才磨蹭地从衣柜深处掏出几个小盒子,吱唔着说给我买了几件首饰,等到我人生大事之时再送给我。我伸手想打开盒子,她一把按住我的手,故作神秘地晃晃头,撒了个娇:“不许看嘛,没有惊喜了。”我盯着她泛红的脸颊笑了,那些藏在衣柜里的盒子,是她攒了半生的牵挂。
这些散落于时光中的童真,是她给我的一辈子的糖。像孩子那样认真、简单,像孩子那样,把爱藏进幼稚的举动里。碎影未散,童意正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