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文力
惊蛰时节,风仿佛也被春日哄软了,吹在脸上,不似冬日那般割人,倒像手里攥着的温软丝绸,轻轻拂过。窗台上那盆兰草,挨过了冬的清冷,叶尖竟悄悄拱出点嫩生生的新绿,像极了昨夜藏在土里的虫儿,不知被哪阵轻柔的春风催着,惺忪着醒了。
每年惊蛰,大伯都要背着手去后山转一圈,说是“替林子看看春”。我闲来无事,便跟着他上了山。布鞋踩在融了雪的泥路上,软乎乎的,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踩下去还能听见细微的“咯吱”声,是泥土苏醒的声响。大伯手里总攥着个泛黄的旧本子,边走边翻,本子边角都磨起了毛,嘴里还念念有词:“惊蛰过,万物活。你看那坡上的酸枣树,往年要等清明才冒芽,今年暖得早,怕是这两天就要抽枝了。”
走到半山腰,果然见着几株酸枣树。冬日里光秃秃的枝桠,如今裹着一层浅褐色的新皮,不再像那般僵硬紧绷。指尖轻轻碰一碰,隐约能摸到细小的芽苞,裹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像刚出生的雏鸟张着的小嘴,怯生生的,又透着股韧劲。大伯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拂过芽苞,语气里满是郑重:“这节气灵得很。《夏小正》里说‘正月启蛰’,算下来,老祖宗们认识这节气,都三千多年了。”
想起小时候,每到惊蛰,奶奶总会煮一碗荠菜鸡蛋面。灶台的火燃得旺,铁锅烧热了,倒上菜籽油,放入荠菜翻炒,再打入鸡蛋,添水下面。面条煮得筋道,荠菜鲜得很,带着点泥土的腥气,混着鸡蛋的香,闻着就开胃。奶奶总坐在窗边,边吃边跟我念叨:“惊蛰吃荠菜,百病都远离。春天就该是这样的,雨落下来,草长出来,虫儿动起来,日子也就活泛了。”那时我不懂,只觉得面好吃,如今跟着大伯走了一趟山,才忽然明白,那碗面里的鲜,是春天的味道,也是日子的味道。
大伯站在伞下,望着坡上成片的林子,声音温和:“你看这些树,栽了十几年了。冬日里看着光秃秃的,没一点生气,可一到惊蛰,就跟睡醒了似的,枝芽往外冒,叶子往外伸。人也一样,哪能总憋着劲儿? 总要像草木一样,遇着春天,就该冒芽,就该开花,活出自己的样子。”他的话落在雨里,混着草木的清香,竟格外让人心里踏实。
雨停的时候,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金色的光洒在林子里,光影斑驳。地上的草叶挂着水珠,亮晶晶的,踩上去湿了裤脚,却不觉得冷,反倒透着一股清爽。远处的村庄,飘起了袅袅炊烟,混着泥土和草木的香气,慢悠悠地散开,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惊蛰一过,风醒了,带着温柔的暖意;虫儿醒了,蹦跳着探出身影;草木醒了,把山野染成了一片新绿。原来春天从不是突然来的,是藏在一冬的沉寂里,攒足了力气,等一个惊蛰的契机,就把所有的温柔,都铺展在人间的每一处角落。就像大伯守着的林子,岁岁年年,守护着一方青绿;就像奶奶煮的面条,藏着最暖的烟火气;就像山涧的雨,落在泥里,长出新绿,也长出日子里的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