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倪涛
无雷,无雨,惊蛰便至。风仍带着残冬之凉,却已钝了锐度,漫过檐角田埂,如指尖轻触沉睡的大地。生机藏于肌理,未醒,却已有微动,先醒的是草木。
草木先醒。昨日枯褐枝桠,今日便浮起一层淡绿,墙角枯草下,细尖破土,嫩得沁出湿意。杜甫笔下“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写尽惊蛰常态,今年虽无微雨惊雷,草木却依旧循时而动,不负春光。记起外婆家院角腊梅旁,每年惊蛰必冒的艾草。去年此时,外婆蹲在那里,竹片拨开枯草,指尖点着绿尖:“再冷,草木也记着春光。”后来外婆进城,艾草依旧准时冒头,替她守着这方小院的春信。柳枝褪了枯色,裹一层鹅黄,风过轻摇,如人初醒,惺忪舒展;玉兰花苞鼓胀,覆着细绒,含着一整个春天的期待,不声不响,悄悄舒展筋骨,换走冬日沉寂。外婆的叮嘱藏在这无声舒展里,风吹即散,又落回心头,恰在此时,虫鸣渐起。
虫鸣是惊蛰的私语,最动人。《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释惊蛰:“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震雷未作,小虫却已先感知春信,起初只是零星几声,细弱,藏于草丛,混于风里,稍纵即逝,那是小虫初醒,带着困顿,试探着问候这久违的暖。幼时,惊蛰之夜,爷爷总搬竹椅坐院中,我挨着他,他指墙角草丛:“那是土狗子叫,它们醒了,田里便要热闹。”爷爷爱趁惊蛰翻耕菜地,锄头起落间,虫鸣相伴,成了我童年最沉的春忆。渐渐,虫鸣密了,亮了,连成一片轻响,无夏蝉聒噪,无秋虫凄切,温润鲜活。夜里关灯,便从窗缝墙角钻进来,漫在屋中,漫在心上。这鸣响,是大地的呼吸,是生机的低语,小虫熬过寒冬,以最朴素的声音念着春光,也唤醒心底温柔,唤醒对爷爷、对旧时光的一缕淡念,心事也便在这鸣响里,悄悄松动。
草木醒,虫鸣起,旧年尘封的心事,也在这无声惊蛰里,悄悄松动。那些未竟的遗憾、挥之不去的惆怅、小心翼翼的期盼,原是覆雪的草木,沉寂心底,不敢轻触。曾以为遗憾常驻岁月、惆怅萦绕不散,却在这惊蛰暖意里,在草木舒展、虫鸣温柔里,悄悄松了劲,如草木破寒,如虫鸣破寂。
如枯草下绿尖,破寒便见暖阳;如沉睡小虫,越冬便闻春光,旧年心事,不必刻意尘封,不必反复纠缠。去年此时,我曾为一份未竟心愿辗转,遗憾缠身,连虫鸣都觉聒噪。后来学着外婆,院角种几株花苗;学着爷爷,清晨立院中听虫鸣。看芽尖破土,听虫鸣渐密,心底郁结,也慢慢舒展。时光不负有心人,所有等待,终有回响。
惊蛰无声,却藏万千生机;心事无声,却藏重启勇气。无雷,却有草木苏醒,有虫鸣絮语,有心底释然。韦应物“微雨夜来歇,江南春色回”,恰合此时心境,春信从不必借惊雷传报,草木抽芽,虫鸣轻响,皆是无声的信使。风过,草木生长,虫鸣渐起,旧冬寒凉渐散,新的希望,正循着这暖意,悄悄发芽。
不必执着过往遗憾,不必焦虑未知远方。趁这惊蛰暖意,趁这生机盎然,让旧年心事重启,让心底热爱生长。愿我们皆如这惊蛰草木虫鸣,熬过寒凉,遇见暖阳,于无声中积蓄力量,于平凡日子里,慢慢绽放芳华,一如这无声却有力量的惊蛰。
风再渡檐角,携草木之香,载虫鸣之柔。惊蛰依旧无声,却已把生机与希望,悄悄种进每一寸土地,种进每一个心怀期许的人心里,岁岁皆然,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