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白云
有一种食物,由大米制成,它形似米粉,又不是米粉,它得来很慢,又上嘴很快。捧在手里嗅一嗅,仿佛看得见秧马划过水田的痕迹、谷堆旁月光皎洁的夜晚,还有祖母在灶台前被柴火照亮的银发。
用一位作家的话来描述:它像雪山上自然生长出来的,洗尽铅华,又藏身于“海”,里面流淌着祖辈的每一滴汗。它就是舌尖上的荆楚特产——手工豆皮子。美食往往来之不易,其制作工序繁复且费时费力,一般人难以坚持,祖父祖母却坚持了三十余年。
好的豆皮子必须雪白匀称,色香味形俱佳,令人回味。平常自家人吃,祖母一般选十斤晚稻米做豆皮子。首先将米放进木桶浸半天,再一勺一勺置于石磨上磨成米浆。凌晨五点,祖父便起身推磨——那时没有电动设备,全靠他一圈一圈推。祖母则在一旁适时添米、加水。随着石磨转动,米与水相融,最终汇成浓稠适宜的米浆。那米浆慢慢沉淀,洁白而宁静,呈现出湖泊般的质感。
冬日乡村的黎明,清冷而寂静。我烧灶火,祖母时而眼观锅气,时而手探锅温,待时机成熟,舀一勺米浆倒入大铁锅中,迅速用特制的木片摊成圆圆的薄薄一层。不到一分钟,米浆逐渐变成一张熟透的热豆皮。祖父拿着小簸箕,早就候于一旁,只等祖母用锅铲取出豆皮放在簸箕里。这一步操作讲究一气呵成,起早了豆皮未熟,弄慢了豆皮会糊。“看准时机,不要磨磨蹭蹭,一铲一甩,丢在簸箕上!”祖母说。
豆皮出锅后,祖父端着簸箕从厨屋跑到户外,将其摊放在芦苇帘上,再返回原地。时间刚好,祖母摊成第二张豆皮。如此循环往复,直至一桶米浆用尽。此时指针已过8点,大地笼罩在一层暖色中,眼前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一页页摊好的豆皮似圆月,将小院点缀得一片锃亮。
有时祖母会选几张热豆皮让我拿给左邻右舍,说这叫“送丰收、送福气”。其实,将蒜苗、榨菜、肉末放进刚出锅的豆皮里包好,再叠成长方形放入锅中煎至两面金黄,外酥里嫩,好吃到停不下来。
如未封口的信封,这才完成了一半。豆皮变为豆皮子,还需要刀切、阳光照。待豆皮晒半天或半干,一张张收起,切成细条状。祖母几十年厨艺,手起刀落间,一张张豆皮立马变作一根根细条条,再将它们摊于芦苇帘上晾晒,原本一片片的白,便成了一根根的白。
在老家,豆皮子是过年的必备主食,大人小孩都爱吃。正月里,家里迎来一拨拨客人,祖母问:“想吃什么早餐?”客人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豆皮子。干脆利落,似祖母的刀法。做法也简单,煮是首选,因为从不让人久等,只需同佐料一起放进沸水中煮一刻钟,便能出锅,省时又省心。春耕农忙时,春雨贵如油,一碗豆皮伴一犁新雨,只待秋收万颗子。干完农活回家,嘴里还留有余香。
正因如此,纯手工制作的豆皮子特别受欢迎,城里亲朋好友常到乡下来购买。一桶桶磨、一勺勺摊、一张张切、一根根晒出来的豆皮子,对他们有着磁铁般的吸引力。因为祖父祖母手艺好,后来许多出门在外的游子都来我家买豆皮子,说想家时煮上一碗乡味,特别解乡愁。
一进入腊月,祖母便备足货源,生怕让买主们失望。只要天气晴好,她每周都会与祖父燃起灶火,一同制作豆皮子,从不曾停歇。
“米是常见之物,做成豆皮子就抢手了。”祖母边切豆皮边算账,“一斤大米,只能做七两豆皮子,一斤豆皮子的价格,却是一斤大米的三倍,虽然制作过程中有损耗,但利润已相当可观。”我心疼他们,却仅有只言片语:“费力又费神,一根根头发白得像一根根豆皮子了。”祖母说:“汗滴禾下土,挣钱哪有不辛苦? 一斤斤卖,一分一厘积攒,细流汇成海。”
他们披星戴月卖豆皮子挣来的钱,除了补贴家用,还供我买文具和书。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他们从不抱怨。两双勤俭持家的手,像四根顶梁柱,合力撑起这个家,点亮无数个充满希望的日子。
有一天,祖父吃完豆皮子,端坐于堂屋,有板有眼道:“豆皮子是好东西,荤素皆可,煮、炒、蒸也行,无论同何种食材一起烹饪,其本味不变,这好像清官廉吏绝不与人同流合污,面对威逼利诱也毫不动摇。”
我接过话茬,回应做过村医的祖父:“如果把医术比作一个宏大的体系,那么豆皮子就像其中一味性平、味甘、药力和缓的君子之药。”
我与祖父会心一笑,仿佛豆皮子是平衡我们祖孙血脉关系的一杆秤。祖母好像被我们的对话所触动,右手捏起一根豆皮子细瞧。
有人问豆皮子好吃的答案,其实没有答案。春种、夏耘、秋收、冬藏,唯一通往食物的答案是勤劳、奋斗与坚持。人与食物相逢,食物与心相遇,无论脚步如何匆忙,总有一种味道,以其独有的方式提醒我们,不忘昨日的来处,走好今天的路,认清明天的去向。
如今,豆皮子四季皆有,不必等到腊月。祖父祖母也老了,不再做雪白的豆皮子,但那洁净的白、纯粹的白一直在我心里亮着,宛如清白的家风,激励我凡事吃得了苦、耐得了烦、沉得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