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大中
春秋中期,楚晋两国为争夺中原霸权而长期对峙,先后爆发城濮之战、邲之战等关键战役。而公元前575年的鄢陵之战,作为两国之间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力会战,不仅终结了楚国晋国长期的正面军事对抗,也标志着春秋争霸格局发生了重大转折,有文献认为,这次会战是楚晋争霸的终极对决。但是笔者认为,其所谓的终极性,只是体现在争霸模式的终结,而并不是楚晋胜负的彻底裁决。
据《左传·成公十二年》记载,公元前579年,在宋国执政华元的斡旋下,楚晋有了第一次弭兵之会,亦即宋西门之盟,又称华元弭兵。但是,和平仅仅维持了短短的四年。公元前578年的麻隧之战等,晋国西击秦国,北破狄人,解除了后顾之忧。另外,据《春秋·成公十五年》记载的钟离之会等,说明吴国崛起了,导致楚国在东翼面临着强大压力。楚国与晋国的表面休兵,实际上都是为了积极争夺郑国这个中原支点。
彼时,郑国的动向和倒向,就是一个明显的风向标,直接牵动或左右着春秋霸权的天平取向。据《左传·成公十六年》记载,公元前575年春,楚共王以汝阴之田诱惑,导致郑国背叛晋国,郑成公与楚国在武城结盟。同年夏季,郑国伐宋国,并且获得了胜利,晋国的霸权受到公开挑战。晋卿栾书主张“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于是晋厉公集结四军,并征调齐国、卫国、鲁国等盟军的力量,讨伐郑国;相对应的一方,楚共王则亲率三军,以及蛮军部队,开始北上救援郑国。楚国和晋国这两个强大对手,最终在鄢陵这个地方相遇了,并将载入史册。
此时的楚晋两国,都是精锐集聚,最厉害的人物,几乎全部到达了前线。先看晋军这边,其统帅是国君晋厉公,中军将栾书,中军佐士燮;上军将郤锜,上军佐荀偃;下军将韩厥,下军佐荀罃;新军将郤犨,新军佐郤至。再说楚军这边,其统帅是国君楚共王,中军将司马子反,左军将令尹子重,右军将右尹子革。
鄢陵之战的进程,《左传》等历史文献有着详细记载,笔者就不再赘述。同时,鄢陵之战的过程又充满戏剧性,让人捧腹。所以,在此略举几例。当天,公元前575年农历六月二十九日,是晦日,晦日列阵,古兵家所忌,但是楚军却借着晨雾,突然迫近晋营,也就不讲什么禁忌了;而晋军,则是采纳范文子的儿子士匄计谋,填井平灶,扩大空间,就地列阵。战前,楚共王携晋国逃至楚国的叛臣伯州犁,登上高大的巢车观阵;而晋厉公则是与楚国逃至晋国的叛臣、斗椒之子苗贲皇,分析楚军弱点,《国语·晋语六》记载的原文是“郑军不整、蛮军无序”和“楚有六间,不可失也”,可能是说,虽然楚中军精锐但左右军弱,子反与子重不和,指挥系统存在裂痕,等等等等。
战斗开始后,晋军采用苗贲皇建议,先攻楚国的左军和右军,后攻中军,有效地击破了楚军队伍中薄弱的左右军。而楚共王则远远地望见,晋中军似乎兵力薄弱,就立即攻打,结果遭到晋军的抗击。晋将吕锜,一箭射中楚共王的眼睛,楚军士气大挫。为了报复,楚共王召来神射手养由基,给他两支箭,养由基一箭射中吕锜颈项,吕锜伏于弓套而死。尽管双方都是生死相搏,但是战场上也呈现出一些矛盾的场景。比如,晋将郤至,见到了楚共王,“免胄趋风”,其意思是脱盔行礼;又比如,韩厥、郤至追赶郑成公时,故意让郑成公逃脱,其想法是“不可以再辱国君”,但是郑将唐苟却为保护郑成公败逃而战死。同时,楚国公子筏被晋军所俘。用当今的眼光来看,这些戏剧性的细节,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战斗从早上开始,一直打到傍晚,楚军受挫比较严重,晋军也有明显损失,但是双方胜负未定。楚共王决定,明天再战。子反派军吏视察伤员,补充步兵和车兵,修理盔甲武器,清理战车马匹,命令明日鸡鸣时开饭,整装待命。晋国这边,也通告全军,作好准备,次日再战。最有意思的是,晋军故意放松对楚俘的看守,让他们逃回楚营,报告晋军情况。楚共王听说后,觉得晋军已经有了十分充分的准备,就立即召见子反讨论对策,而此时的子反已经喝醉了酒,不能应召入见。楚共王无可奈何,只得连夜撤军。据《说苑·敬慎》记载:“子重使谓子反曰:‘先大夫之覆师者,君不在,子无以为过。’”也就是说,子反退至瑕地后,被子重逼迫自杀。
关于鄢陵之战的历史性影响,笔者认为,宋代吕祖谦的评论比较中肯:“鄢陵之战,晋楚皆衰矣。”(参见《左氏博议》卷二十)。鄢陵之战标志着,楚国对中原的争夺走向颓势,影响力大幅下降。晋国虽然凭借此战重整霸业,但对中原诸侯的控制力也逐渐减弱。中原战场沉寂下来了,各国开始采取更加独立的外交政策,弭兵运动呼声再起,最终在公元前546年达成第二次弭兵会盟,确立了“晋楚之从交相见”格局,楚晋争霸方才正式落幕,这是后话。
值得一提的是,笔者辨析史料时发现,《左传》强调晋胜(用语是“晋是以大”)与楚败(用语是“子反其死乎”)。而清华简《系年》第十七章,则淡化晋胜,侧重楚受制于吴(参见《清华简系年辑证》)。还有《国语·楚语》记载,楚共王“惧晋之威”,这句话,可能是后世楚人对其战略收缩的一种说法,等等,值得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