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平
2500年前,章华台。楚昭王大宴群臣,边观赏着细腰美女的舞姿,边非常高兴地举着箸,伸向铜甗中那热气腾腾的清蒸青鱼。此时,这位以“迁郢于鄀”闻名的君主或许不曾想到,他品尝鱼鲜的场景,化作了楚地千年不衰的饮食传统与吉祥密码。
“楚越之地,地广人稀,饭稻羹鱼。”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里,仅仅只用四个字,就勾勒出古代荆楚的生活图景。《宋卫策》里,更是说江汉地区所产的“鱼鳖、鼋、鼍”是天下最多的。清光绪《荆州府志》的“物产”条目中,专门列有“鳞之属”。历史文献中“荆郡多鱼利,而鲫鱼更多,产湖泽中”的记载,更是勾勒出了一幅古代荆州水产丰饶的图景。这种丰饶,在历史故事中也有鲜活的体现。孔子游楚时,有楚人要把鱼送给他,孔子执意不要,那人却说,“天寒市远,鱼不能售,思欲弃之,不如献之君子”。可见,楚国的鱼太多。楚国此等的富足,令西汉史学家刘向感叹不已,便在《说苑·贵德》里详细地记载了这个故事。
丰富的鱼类资源,为楚人的餐桌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食材,历年的考古发现,为我们打开了解楚人食鱼习俗的窗口。作为楚国最鼎盛时期的都城所在地,荆州博物馆考古人员从楚墓葬中出土了众多“鱼”文物,如1975年,以荆州凤凰山168号汉墓出土的三鱼纹漆耳杯,在耳杯的内底正中,绘有四叶纹,三条首尾相接的鲤鱼环游其外。如果在杯中注入白酒,便犹如鱼得水,非常的有趣。无独有偶。1986年,又以江陵毛家园一号汉墓出土一件彩绘三鱼纹漆耳杯,内底用金、红、蓝色粉绘三条游鱼。1992年,再次从荆州高台28号汉墓出土了彩绘鱼纹漆耳杯,内底彩绘了一条鱼,鱼的轮廊用黑线勾勒,头、鳞与尾用金色填绘。
除了漆器上绘有的鱼纹外,在荆州的楚汉墓葬里还出土了鲫鱼、鲤鱼、鳡鱼等十几种鱼的骨头。甚至,还发现了用酱腌过的咸鱼、风干的阳干鱼、栩栩如生的木头鱼,与出土楚汉竹简中“干煎鱼”记载,和屈原在《楚辞》里所列楚王宴菜谱里的“煎鲫鱼”一起,印证了历史献的记载,充分说明了楚地鱼类资源非常丰富,荆州人民食“鱼”习俗与传统非常悠久。
特别有意思的是,从时光隧道里穿越2000多年而来的13尾阳干鲫鱼,还静静地躺在文保中心实验室里,而湖北省博物馆里的那条荆州夏家台阳干鲫鱼,已经成为了网红。与夏家台楚墓遥相呼应的,则是曾侯乙墓出土的“铜炉煎盘”,盘中的煎鱼同样历经了2000年,至今仍保持着当年烹饪时的姿态。这些实物,无声诉说着楚人与鱼的不解之缘。在《韩非子》里,还记载了令尹孙叔敖常食“枯鱼之膳”。这种将鱼晒干的保存方法,既适应了楚地炎热气候,也体现了鱼在饮食中的基础地位。总之,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相互印证,揭示出这片土地鱼类资源的丰沛。仅《楚味荆州》收录的荆州经典名菜与地方特色菜中,鱼肴便有20多道,豆瓣鲫鱼、清蒸青鱼、红烧鮰鱼等,各具特色,极具荆楚特色。自然的馈赠,滋养了楚地独特的烹饪智慧。仅鱼鲜的烹调方法,至少也有30多种。加工的形式,更是多样,如鱼饼、鱼圆、鱼面、鱼糕等,充分体现了“吃鱼不见鱼”的烹饪智慧。
“物换星移踪迹在,沙沉化石影班班。”诗友邓焰如的一首《龙王井村鱼化石》,将我们的思绪引向更加久远的时光。从松滋出土的中华金龙鱼化石,将荆楚大地与鱼类的渊源前推到5500万年前。而荆州博物馆里收藏的距今4000多年前石家河文化出土的抱鱼陶人以及陶龟,与屈原、李白、苏东坡诗词里的“鱼”,以及楚汉墓葬里的各色“鱼”文物,相映成趣,形成一条从远古延伸至今的食鱼文化链。
俗话说,宴无鱼不盛,席有鱼方吉。宋代范成大的《荆渚堤上》的“鱼虾涌鳝具罗案”,正道出楚地宴席之丰。如今,在荆州,婚嫁席上必有鲫鱼,因“鲫”与“吉”音近,又被称之为“喜头鱼”,寓意婚姻美满,相随相靠。而“油焖鲤鱼”,则祈愿多子多福。在团年饭中,必有一道全鱼。旧时,这条全鱼大多不吃,而一直留到元宵节,取“年年有余”之吉。这种传统,可追溯至楚人祭祀用鱼的礼俗。《国语》里说,“庶人食菜,祀以鱼”。可见,鱼在楚文化中早已超越了食物范畴,成为连接世俗与神圣的媒介。
在荆楚文化中,鱼早已超越了单纯的食物范畴,成为承载多重寓意的文化符号。千百年来,鱼肴在荆州饮食的传承中不断创新发展,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烹饪体系。于是,我们看到,从章华台楚王的宴席,到今日荆州人家的团圆饭;从楚汉漆器上的鱼纹,到婚宴上的豆瓣鲫鱼,“无鱼不成席”的传统如汉江之水绵延不绝。如今,人们品尝鱼肴时,唇齿间流淌的不仅是鱼鲜之美,更是穿越千年的文化记忆与饮食习俗。这条饮食文化的历史长河,仍在每个楚地宴席上静静流淌。
“食色,性也。”正如孟子所曰,“鱼我所欲也”。鱼鲜的美味,让楚人欲罢不能,食鱼的习俗一代一代在楚地流传了下来,成为荆州人饮食习俗与中华年节文化中最有特色的新亮点,将“无鱼不成席”之俗演绎的淋漓尽致。总之,一条鱼穿越数千年的文化积淀,最终抵达人们的餐桌上。荆州宴席上闪烁的鱼鳞,不仅是楚水的光泽,更是楚人饮食智慧的结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