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风
在一首诗中曾经写过,我追随一条河流很久了。似乎一语成谶,或者我的骨子里就痴迷于不同的流水。为了解一条河流的轮廓,我沿着荆襄河的左岸前行。我沿着靠近水边的步道缓行,偶尔还会停下来看一看生长在水中的植物,或者用手机拍下自己觉得有趣的照片。手机镜头仿佛是第三只眼睛,常常能帮我捕捉到我眼睛看不到的事物,给予我意外的惊喜。
我曾经沿着荆襄河的左岸,向北前行,一直走到岳山大桥。站在大桥上我发现荆襄河从这里分道扬镳,据说一头前往长湖,与长湖相会;另一头前往太湖港,然后再与护城河相会。这条河流就像是这个平原上的一棵仰卧的大树,它的枝杈与果实就是大地上的村镇和小城。其它的细枝末节就任由每个读者自我想象补充,我的想象受制于此。河流的内涵与外延已有太多的解释。我不想在这篇短文中过多诠释。
当我再一次向南步行时,行至雷家垱,发现河流在此消失不见。只见一片小广场横亘在我面前。打听以后才知道,河流在这里,一部分成为城市的地下河流,与文湖公园相连,构成荆襄河内湿地公园的水系;另一部分链接上东干渠。东干渠是一条有名的人工河。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平原上,似乎每个地方都有一条东干渠。我原来生活的那个地方,有东干渠,也有西干渠。
每次经过东干渠的时候,我自然就会想到西干渠。西干渠与东干渠一起,成为江汉平原重要的人工河流命名系统。从荆襄河到太湖港连接护城河,或者到长湖;从荆襄河而成为地下河连接文湖公园,或者变成西干渠,荆襄河在这座城市,再也没有一个完整的形象。
现在我身边的这条河流,看起来距离人们很近,事实上却距离我们的生活却很远。再也没有人来到河边担水、洗衣服、用筲箕在河水中捞起小鱼小虾。如此美好的童年时光,似乎与河流再无任何关联,几乎不再出现在我的梦境之中。尽管我在日常生活中,一次又一次靠近水岸,一次又一次行走在这条河流的岸边寻找灵感。
眼前的这一条时光与流水汇合而成的荆襄河,想象我自己所经历的岁月本身也是一条类似的河流,知晓我们这些人都会像江水似的流去,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再现在眼前的流水之中。很久了,他们的名字仍然如这些水生植物一般鲜活。水蓼、莲子草、菱角菜、茨梗、漂草、水葫芦、慈姑等一连串耳熟能详的名字,他们是水草,也是我小时候每天在一起厮混的玩伴。它们是植物,也是另一个层面上我们自身的形象。
常常被人忽略名字的还有河岸边生长的水草,那是教会我游泳的嫡亲师傅。至今我清晰记得,是它们教会我狗爬式划水的泳姿。我不懂什么叫蛙泳,什么叫仰泳,什么叫自由泳,却在许多年以后,参加过横渡长江。是河边的水草手牵着手教会我游泳。每一天就是那奔腾不息的江河,涌流而不去,永远都是那一个名字叫做赫拉克利特的老兄,变化而又不曾改变,始终就是我面前的这条荆襄河。
穿过一片小树林,我来到河边伸进河水中的一块石头边。当我从荆襄河岸边抓起一团泥土时,我想象其中密布头顶星空的不同星辰与星座;从其中一天鲤鱼身体遗落的月亮;或者我的某个先辈无法看清的遗骨;隐含在其中再也辨认不了的陶土。之所以常常在条河边徘徊,说明我与之有着不能分割的联系。我的贪婪,好奇,身至心随,都与这条河流有关。不仅仅是泥土,还有更多的细碎之物,都吸引着我,都会引起我的期待,都会参与我的写作。
我站在荆襄河右岸的一块石头上,低头从河水中掬起一捧河水,然后任其在此回到河流之中,慎重地对着荆襄河说,我正在改变我面前的河流。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是我说出的话却意味深长。也许是我生平积累的经验之谈,这一刻我站在河边就意味深长。
这条河流是我写作的词典,或者就是我写作的博物馆。在水边走一走,就可以找到话题或灵感。水边的一丛野花,我可以想象成水边的阿迪丽娜,她手拿筲箕正在菜地里摘竹叶菜和鲜红的辣椒。她的形象让我想起童年的九簰洲村。那里生活着不同年龄的阿迪丽娜。阿迪丽娜不但生活在我的想象中,同时生活在现实生活中。她们常常来到湿地公园中跑步,跳舞,练柔力球,遛狗;春天我还见过她们在水边采摘鲜嫩的草头,或者从浅滩里拔起茭白。
这条河里的鱼虾,能使我尝到九簰洲村的味道。即使在省城,或者大都市,那里的鱼虾都能闻到土腥味;这条河里的莲藕,能让我尝到洪湖莲藕的相同味道。更重要的是,在这里我能听见屈原汉语中的弹舌音,能追寻到三国演义中各路英雄的足迹。回忆中的一切,无论欢欣,还是悲痛,似乎都是美好的。在这里,我切身感受到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现代主义,叔本华,维特根斯坦,博尔赫斯,杜甫,李白。现在渐渐懂得,我始终追寻的这条河流,源远流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