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华敏
雨后,春笋探出头。祖母采回,剥开层层笋衣,刀尖纵划一道长口,双手顺势向两侧一掰,一枚象牙般光洁的笋心露出。切成滚刀块,投入沸水锅中,“涩”和“麻”顷刻祛除,变为透亮的乳白。铁锅烧热倒油,葱白爆香,倾入沥干水分的笋块,快速翻炒,再淋入黄酒,加少许酱油、白糖调和提味,引出笋中的“甘”,然后改为文火焖煮。锅内咕嘟,汤汁逐渐收浓,油润光亮,起锅装盘。笋的本味,连接人间烟火气,俗常的醇厚,妥帖地贴近肺腑。若春笋与隔年的老鸭、风干的咸肉同炖,则另一重天地:文火下的春笋吸饱了荤汤的精华,自身的清鲜得以升腾,汤色奶白,呷一口,身心俱暖。
春日的盛宴丰沛,却也短暂。于是,家家户户便默契地开始与时间赛跑的“存鲜”——制作笋干。天井的晨光里,祖母剥开洗净一篓篓春笋,手起刀落,片出厚薄均匀的笋块。焯水后捞出,摊晒竹匾上。风与日光,如两位古老而又耐心的工匠,着手一场细致的合谋:抽走水分,凝练风味。竹匾里如玉的笋宝宝,渐渐收敛、蜷缩、沉淀。一季的鲜活,就这样锻打为黄褐色的时光标本。这过程中:盐为引,日光与风为媒介,只有时间算得上一位沉默的导师。
这般制成的笋干,被祖母仔细收纳进老青瓷罐里。那个罐身爬满冰裂纹,像凝固的霜花,平日不去动它。唯有贵客临门,或逢上年节时,才郑重掀开盖子,取出一把,用温水一遍遍地“醒”泡。干枯蜷缩的笋片点点舒展,重新变得丰腴,颜色一点点转为温润的淡黄。春天的清新,也活跃碗盘中。餐桌上不动声色的隆重,乃匮乏年月里,对季节与土地最深情的致敬。
时间窖藏过去的日子,连同笋干的醇厚,一并封存在那只老青瓷罐里。
如今,超市里笋干四季皆有,包装精美,触手可及。可我总觉得,少了那份日光与等待的滋味,终究与过去青瓷罐里取出的不一样。祖母剥洗春笋的身影、弯腰日头下翻动笋干专注的神情,以及手掌的温度,都浸透了光阴的味道。如此,那个年月的笋干,已不仅仅是一味单纯的菜蔬,而是把土地的馈赠,经过虔诚的劳作,打造成穿越时间的信物、一味“珍品”。而“珍”却又在转为“鲜”的刹那,拓展为了“醇”的悠长。
竹园的春天会过去,笋尖会成竹,竹子会转化。可铁锅油焖、砂锅煨炖的清鲜、瓷罐中收纳的笋干,这些由春笋生成的滋味,如一组纽带,将竹与家、过往与当下、土地与餐桌、生长与收藏,都妥帖地系在了一起。它们共同构筑一部无字家书,触手可温,俯首可闻。它们以另一种方式,重现日常的细节里,留存记忆的深处,静静地、持续地,滋养着生活的根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