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志群
3月15日,春雨绵绵。我与静撑着伞,赴一场知己之约——太湖金双村梅的家。
车停在村口,眼前豁然一亮:油菜花铺成金色的海,一直漫到天边。春风拂过,花香裹着雨丝扑在脸上,湿漉漉的,也是甜丝丝的。
推开大门,茶台摆在进门第一间房。梅提着壶过来,水汽袅袅升起,在画像前顿了顿,才慢慢散开。我们仨围坐,话不多,茶一杯接一杯续着。有时静默——那种舒服的、不必找话说的静默——只听见窗外雨声敲打芭蕉,壶里的水咕嘟咕嘟轻响。
静忽然说:“还记得咱们仨第一次见面吗? 也是下雨。”梅笑了:“怎么不记得,志群第一天到秘师桥报道,大家都说她像我妹妹!”
1994年相遇,一晃,已是32年。
梅领我们看她的书房。满架的书,整整齐齐。她最得意的还是墙上的画——几幅兰草,疏疏几笔,却见风骨;几幅字,墨迹酣畅,收笔处却有女子的温存。
“还记得吗?”梅指着一幅兰说,“30年前咱仨一起报的国画班,你俩学了3个月就跑,就我一个人傻傻画到现在。”静笑出声:“那时候多穷啊,凑钱买宣纸,一张纸裁3份,轮流画。”
我望着那兰,忽然看见20岁的我们——挤在单位寝室,就着一盏台灯,笨拙地描着兰叶,描着描着就笑作一团,笑得宣纸都皱了。
原来岁月不是流走了,是沉淀在笔墨里,等着故人来认领。
小院别有洞天。青砖铺地,红泥围垣。墙角一口青花大缸,缸沿缺了口,里面却养着几尾锦鲤,红影在绿藻间倏忽来去。梅说:“这是我奶奶的嫁妆,破了舍不得扔,就改做鱼缸了。”她伸手拨了拨水,涟漪荡开,缸底的裂纹隐约可见。
山茶花开得正艳,红得沉静。几只土鸡在花下踱步,啄食,偶尔咕咕叫两声,给院子添了几分活气。我们沿着墙根慢慢走,看雨珠从瓦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静忽然蹲下,指着一丛青苔:“看,多好。”那青苔从砖缝里探出头来,嫩嫩的,绿得像要滴下来。
梅这些年守着这小院,守着奶奶的破缸,守着画了30年的兰草。雨还在下,檐水滴答,青苔正绿。
离开时雨已停,天边露出浅浅的蓝。梅站在油菜花地里送我们,金黄的背景里,她的身影小小的。车子开出很远,后视镜里,那点金黄还在。
春天年年都来,但这样的日子——有雨、有茶、有知己、有墨香——我知道,往后的某个午后,当我独坐窗前,会忽然想起这个春日,想起金浪翻涌的油菜花,想起青花缸里沉淀的时光,想起3个女子在堂屋里的那场静默。然后,心里就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