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世钰
我的故乡总是被月光宠爱着,就像母亲宠爱着我一样。故乡很亲,故乡的月儿很亮,故乡没有显赫的“身份”和故事,只是栖息在光阴的某个山脚之下。那里的月光是富足和慷慨的。总是带着一些庸懒的偏心。她不像工业城市的月光,要么羞涩的躲进云里。要么稀薄如施舍。她的宠爱是一种丰腴的流质,像刚挤出的尚带体温的羊乳一样,浸润着故乡的每一寸土地与呼吸。
你看那光,如何在这片土地上挥霍你的美? 你的艺术,你的诗意……
每逢新月泛舟于清波之上。浩瀚的天幕上总会闪烁出无数个宝石。天河的浪花拍打着夜色,拍打着我易碎的童年。
每逢夏夜,忙碌了一天的乡亲们总会贪婪的沐浴在这白昼般的光与景中,一家人其乐融融,享受着人间的天伦之乐,因为只有夜才会为他们放“假”,让他们自在和逍遥,让他们快乐和惬意。夏夜像一首诗,诉说着“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诉说着“独出前门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诉说着“云中谁寄锦书来,燕字回时,月满西楼”……
夏夜的月光也宠爱到了极致。光不再是观赏者,而是沉甸甸的创造者。她将整条溪流锻造成一条流动的、晃眼的银带,田野的麦穗,被镀上一层又一层的金,谦卑的垂着头,承受着这厚重而神圣的恩典。就连最不起眼的土墙,也在这光的雕刻下,显露出粗粝而柔和的肌理,每一道 斑痕都成了时间的“独白”。空气中,无数的微尘与夏夜的摇蚊、飞蛾、隐翅虫等在灯光月影中狂舞。不远处时时传来蟋蟀在菜畦里弹琴,鸣蝉在树上唱歌。它们自然也就成了这夏夜永恒盛宴里不知疲倦的宾客,给夏夜带来无限的乐趣,也给夏夜休闲的人们带来无限的趣味。
我常常在想,这月光是有分量的,不然那些常年被月光照射的石阶上怎么会微微的凹陷? 那不都是足迹的磨损,也有光之重量年复一年的积累。难怪宋代晏殊在《无题》中有“梨花院落溶溶月”的诗句,难怪李太白在《月魂千章》中写道:“竟觉有千钧之重”。其实月光还是有味觉的,你不妨尝一下井水里那点儿清冽的甘甜,便会知道那是月光在深夜悄悄酿造的。
这种宠爱,不光涵养了故乡的魂灵,就连老人的面容也被月光刻成了黑白相间的木刻版画,皱纹里也装满了情意。夜很静,月光如水般泻在墙根下两个谈心事的老人身上,他们把自己摊开,像两块蓬松的土壤一样,安静的吸收着月光的爱怜。但他们从不追问生命的意义,仿佛活着就是意义。就像不远处的那棵老榆树一样。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独自坐在花园的一角正闭目养神。忽然,我听见月光爬上屋顶的声音,“沙沙沙”,像春蚕在咀嚼桑叶。我沉浸在“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的意境中,也似乎在等月光像爬山虎一样爬上我的肩膀……
直到后来我为了追逐远方的灯光而告别故乡。在那些被霓虹灯切割的天空下,我总算懂得了被“宠爱”的含义。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异乡的月光因为暧昧才模糊了万物的轮廓。我每次都是在梦境中乘着月光回到故乡的,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那些丰沛的、带着体温的光洗涤我骨缝里曾经被沾染的冰冷的铁锈。
故乡,成了我不断折返的光的原点,她告诉我们,世界上真正的富裕不在于你曾经拥有多少光,而是被光如何塑造。你的宠爱不在于高度,而在于温度,不在于你曾经照亮的一切,而在于那些曾经被你温暖的灵魂。
哦,故乡——被月光宠爱的故乡,因为她的本身已经成了一道温和而永恒的光,永远钉在我生命的天空之上。
我为你而歌,为你欢呼,也为你祈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