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卫平
烈士纪念碑,是有呼吸的!
这,是我在为荆州烈士陵园重撰纪念碑文,三易其稿时最真切的感受。每一次落笔,都像是与长眠在这片热土上的英魂对话。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牵引着我,走进荆州红色历史的深处。
在接到为荆州烈士陵园重撰纪念碑文的任务后,我专程去瞻仰了烈士陵园。那天,我久久地伫立在高耸的纪念碑前,默默地、一个字、一个字的,在心中默念着碑文。在与纪念碑的对话中,我感到,夕阳映照下的烈士纪念碑,犹如一册即待打开的书卷,等待着唤醒存封的记忆、镌刻上庄重的文字。
“荆江浩渺,楚地风雄。这片浸润忠魂的土地,安葬着为民族独立、人民解放与国家建设捐躯的英烈。”开始,我在写作中,试图用一种宏阔的语调,为碑文定下庄严的基调。“其志坚若磐石,其德昭如日月,其功彪炳千秋。”这些对仗工整的文字,如出土青铜器上的铭文,沉雄而肃穆。
然而,读着读着,我想起了屈子行吟江畔时的诗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屈原,是荆州大地孕育的伟大诗人,他的那声叹息,穿越了2300多年,至今,仍在荆江涛声中回荡。初稿虽然庄严,但却少了一种屈子式的、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温度,少了那么一缕炊烟。
修改稿,是在一个雨夜里完成的。窗外,细雨如织,我摊开荆州党史,一页一页仔细地翻阅着。
渐渐的,那峥嵘的岁月,似乎从纸面上立了起来:秋收起义、年关暴动、焦山河会议、南平会师……荆州的每一寸土地,几乎都是先辈们用热血浇灌过。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焦山河”三个字上。1928年初,贺龙、周逸群、段德昌等人在焦山河召开紧急会议,作出了开辟洪湖革命根据地的重大决策。上山与下湖,一字之差,成为了焦山河会议的焦点。那天,寒风凛冽,芦苇萧瑟,但就是在这看似寻常的江边小集镇,一颗红色的火种被郑重地埋进入荆楚大地,燎原成湘鄂西最壮丽的火焰! 于是,我写下了“革命热土,赤帜高扬”这八个字。
我仿佛看见,1928年1月的荆江两岸,贺龙、周逸群、段德昌在凛冽的寒风中举起的义旗。毛泽东高度赞扬了这片土地上创造的“河湖港汊地带游击战争”。这,正是荆州儿女对中国革命战争形态最为独特的贡献。水网纵横、芦苇密布的洪湖,本是军事意义上的绝地,但一曲《洪湖水浪打浪》,唱出了这片土地上不屈的精神。
灯下,我继续翻阅着史料,沿着荆江一线,逐寸逐寸地走进那段硝烟弥漫的岁月。
江陵沙岗,这个地名,读起来有点沙砾的粗粝与山岗的坚硬。1928年,沙岗成为江陵革命斗争的中心。白鹭湖畔的堤坝上,曾发生过多少次惊心动魄的战斗,多少沙岗儿女为保卫红色政权献出了生命。
石首调关,曾是湘鄂西革命根据地的重要枢纽。1929年,中共鄂西特委机关迁至调关,这里一度成为湘鄂西地区革命斗争的中心。调关的江面上,渔火与战火交替明灭,见证了多少壮别与重逢。
公安南平,红二军团诞生地。1930年7月,贺龙、周逸群率红四军与段德昌、柳直荀所率红六军,在公安南平会师。两支铁流汇合,激荡出惊天的力量,书写出中国革命史上最具荆州特色的篇章。
监利周老嘴,在湘鄂西革命根据地的版图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1931年至1932年,这里一度成为湘鄂西革命根据地的政治、军事中心。那跳动的脉搏,即使过去了近百年,依然能在这片土地上感受到。
洪湖瞿家湾,更是湘鄂西革命根据地的中心与灵魂。一条不到300米长的老街,走出了多少开国的将帅……他们的名字,像星辰一样,镶嵌在中国革命的夜空之中。
红二方面军的摇篮! 这是对湘鄂西革命根据地历史地位最准确的概括。以红二军团为基础发展成立的红二方面军,被毛泽东称为“长征中的奇迹”。这奇迹的背后,是湘鄂西儿女的牺牲与奉献。有多少荆州子弟,从沙岗、调关、周老嘴、瞿家湾出发,跟随贺龙踏上长征路。又有多少人,永远倒在了雪山草地上。
这样的考虑,便让碑文的修改稿有了历史的体温,有了地名的重量,更有了时间的经纬。但是,我仍然觉得还不够。直到有一天,我读到杜甫的诗句:“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那一刻,我便明白了。纪念碑文,其实需要的,不仅只是对史料的罗列,更需要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 要让每一个读到碑文的人,都能如杜甫一样,“凭轩涕泗流”。
于是,我决定,用数字和姓名来说话。
“一九二五年五月,荆州星火初燃。”具体的时间,让历史不再是模糊的背景。“柳直荀、崔琪等二十万英烈”之句中的柳直荀,毛泽东曾用“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的诗句缅怀他,而他的生命,永远地定格在洪湖的芦苇荡中。同样年轻的湘鄂西省委书记崔琪,短暂的生命之火,犹如洪湖水中的渔火,短暂却明亮。
这些英烈的代表,不是抽象的符号。他们有一个父亲、丈夫、儿女的身份,还有未竟的理想、未了的心愿。就说柳直荀烈士的妻子李淑一吧,苦等了一生,等来的,却是丈夫早已牺牲的消息。毛泽东那句“我失骄杨君失柳”,写尽了革命者的儿女情长与家国情怀。
在修改定稿中,我特别写下了“宜沙战役”四个字。1949年7月,荆州全境解放。当年,我父亲也参加过解放沙市与荆州城的战斗。他,很少提起那段往事,但我却记住了他说过的一句话:“攻城的那天,护城河的水都被鲜血染红了。”战斗的硝烟,已经散去了77年,当年的亲历者,也大多作古,而荆州,早已换了人间。
“烈士牺牲,岂止在战场!”我琢磨已久,用力在碑文中写下了“荆江分洪”与“抗洪壮举”。1952年兴建的荆江分洪工程,创造了中国水利史上的奇迹。在那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30万军民,用一腔热血,在短短的70多天里,建成新中国第一座大型水利工程。那些倒在建设工地上的英模,他们的名字,同样应该被刻在纪念碑上。而1998年,荆州军民在特大洪水中筑起血肉长城。历年的抗洪斗争,同样是红色的篇章,同样是英烈精神的延续。
三稿三章,层层递进。初稿显得崇高却遥远,修改稿坚实却散乱,最后的修定稿,则如紧紧攥着的拳头,每一个指节都充满了力量。
这,不仅仅只是文字的进化,而是心灵的沉潜。在重新撰写碑文的那段日子里,我一遍遍走进历史深处,一次次与那些英烈对话。那些年轻面孔的闪现,让我泪水涟涟。我知道,烈士纪念碑文,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堆砌,需要的,只是历史的重量和情感的密度。
“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在碑文修定稿完成的那个月圆之夜,我又来到烈士陵园。月光如水,映照在即将镌刻新碑文的纪念碑上。突然,我想起屈原在《九歌·国殇》中的诗句: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云霓。”
是啊! 这些长眠在荆州大地上的英烈,他们的身躯虽然已经消逝,但他们的精神永存;他们的魂魄,刚毅勇武,化作了天上的云霓,永远地守护着这片土地。2300年前,屈原为楚国战死的将士写下这样的诗句;2300年后,荆州儿女用生命与热血续写着同样的悲壮。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站在荆州烈士纪念碑前,我轻轻触摸着那冰冷的耸立。唐代诗人李白《子夜吴歌·秋歌》中的诗句,是无数妻子对丈夫的期盼,也是无数儿女对和平的渴望。英烈们,正是用自己的“远征”,换来了后世的和平与安宁。
清明将至,碑文已经重铸。
当春风吹过庄严的碑面时,我仿佛看见,烈士们的“魂魄”,在纪念碑上空浮现。于是,我举起右手,庄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