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昆仑

  《诗经》的涟漪在古云梦泽荡漾了三千年。“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这水泽灵草，自周人歌咏的河畔浮叶而来，早已将柔蔓缠绕进洪湖的血脉，注入了亘古的灵性。它不仅是泽国的水草，更是沉潜于华夏文明深处的文化密码——那摇曳的是淑女指尖搅动的柔波，是君子寤寐思服的缠绵意象，是纯洁爱情与和谐劳作的永恒象征。荇菜，这睡菜科的水生精灵，茎圆多歧，叶似微莲浮漾清波，金黄花盏在风中轻颤如碎金，其形其韵，早已被古老的歌谣赋形。

  幼时，洪湖浩渺如碧海，荇菜密密匝匝，铺展成湖面无垠的翠锦。水岸相连处，点点黄花如坠落的繁星，在浮沉间低语着水乡的秘密。虽拥有纯洁明净的寓意、享有爱情表征的雅名，在洪湖，它却有着一个质朴如泥土的称谓：水荷子。随祖母撑船入湖，她枯瘦的手探入水中，捋下的嫩茎柔滑如绸缎，温顺地从指缝间溜过。湖风携来荇叶的清冽气息，悄然渗进我年少的骨血——那便是最初的水土印记，亦是《关雎》古老歌谣在生命里的第一声震颤。

  饥馑年代，洪湖敞开温床。菱藕遍地，荇菜繁盛，这古老的“参差”意象，在贫瘠岁月里褪去浪漫的纱衣，化作沉甸甸的生命依靠。祖母用焯水的荇菜嫩茎与少许米粒熬煮，苦涩清香的滋味盘踞舌根深处，那是荒寒中倔强滋长的微光。更有乡邻捣荇为齑，或水煮调盐，聊慰辘辘饥肠。荇菜茎叶柔嫩，亦是上好的青饲料，喂养着圈中猪、笼中鸡，也维系着人间的微弱生机。彼时粗糙的双手采撷荇菜，不再是“左右流之”的雅致图景，却承续了《诗经》里最本质的生命劳作——那“采采卷耳”的艰辛与坚韧，在洪湖的困顿中得到了最沉重的回响。

  然而喧嚣渐起，围湖造田的浪潮吞噬水岸，养殖的围网将湖面割据，贪婪的渔网如饕餮巨口……湖水由清透转为暗绿，荇菜这“水环境的标识物”、这《诗经》里清流缭绕的精灵，终在浊流中隐遁无踪——荇菜所居，清水缭绕；污秽之地，荇菜无痕。洪湖的灵魂被抽离，徒留恓惶沉寂。沉水植物群落的巨变，耐污者横行，湖的呼吸日益沉重，仿佛古老的歌谣骤然喑哑，弦断音绝。

  当伤痕累累的洪湖在痛楚中喘息，人们终于醒悟，开始为这受伤的泽国疗伤。退田还湖、清淤净水，耐心缝合被撕裂的水脉。荇菜的根茎被小心播撒水中，如种下赎罪的诺言，亦如重续那中断了三千年的古老诗行。这“湿地生态恢复的新宠”不负期待，以惊人的再生力蔓延根茎与匍匐枝叶，迅速织就一片片绿色的希望。金黄花盏颤巍巍重绽清波，如湖的灵眸再度映照澄澈天空。那是天地间倔强生机的回归，是《关雎》的旋律在清波中重新流淌。

  如今洪湖，荇菜已从水中诗意蜕变为岸边新产业，古老意象在现代肌理中绽放新蕊。加工厂内，嫩茎经冷冻脱水化作便携的荇菜干，昔日淑女“左右采之”的优雅，在现代机械的节奏中找到了新的生命律动；古法醋渍小食，唤醒舌尖的记忆，更将《诗经》里“钟鼓乐之”的宴飨欢愉，凝练于酸爽滋味；荇花入茶，杯中漾起的淡黄，如凝驻的湖心波光，啜饮间，仿佛饮下千年流淌的诗意。昔日的捕鱼人变身荇农，指尖缠绕的茎叶系着新的生计，这何尝不是对“君子好逑”背后那份勤勉耕耘的遥远呼应？　荇菜产业让《诗经》的精灵在现世中扎根，文化记忆转化为滋养现实的沃土，是古老的象征在现代产业链中焕发尊严。

  洪湖已然苏醒。荇叶舒展如碧绸铺展，黄花似细碎阳光浮于水面，也浮在人心坎上。湖中碧波轻漾，岸边工厂蒸汽袅袅，自然的纯净光色与人间温热的烟火气，和谐交织成新生的图景。

  荇根如青铜饕餮纹盘绕水底，静静述说洪湖的枯荣密码：它曾在贫瘠时喂饱饥肠，是《豳风》里“七月食瓜”的草根坚韧；在浊流中窒息隐遁，如《大雅》蒙尘；今又沐清波而苏生，滋养一方水土的尊严与富足，续写着新时代的“民亦劳止，汔可小康”。

  洪湖的荇菜，始终参差摇曳。它是一面映照水土伤痕与愈合的水镜，更是一位穿越时空的信使。它用柔韧的茎叶，串连起《关雎》的浪漫咏叹、饥馑岁月的沉重回响、生态警醒的锥心之痛，以及涅槃重生的产业之光。当我们俯身贴近湖水，便听见那古老的歌谣仍在每一片荇叶上流转，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文明，当如荇菜与清波，相生相成，永续不息。让《诗经》的涟漪，在新产业的脉络里奔涌；让现代的光华，在古老的根系上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