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日报
2026年04月14日
第A006版:江津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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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湖烟火十八年

  □ 正元

  我在两湖市场待了18年。说“待”不准确,是扎在那儿,像根钉子,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市场凌晨4点就醒了。铁皮卷帘门哗啦啦响,一家接一家,跟约好了似的。我那小店40平米,挨着蔬菜批发市场,隔壁是物流,专门发塑筐到苹果、香梨产地。我的店卖烟酒糖茶,不沾菜味儿也不沾塑筐味儿,闻久了,自己身上什么味儿也闻不出来。

  老刘跟我隔壁做了差不多8年生意。有回他蹲门口,捏着一支烟,拿打火机在烟盒侧边烤了烤,指着烤出来的暗纹说:“瞧,这儿能显个‘H’。做生意就跟这烟一样,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他说这话那年,市场上还没几个人用支付宝,赊账全记在一个破笔记本上。我画圈,欠着;打勾,还了。卖西瓜的小工老李,月月赊两包烟,月底准还。他名字后面我画了17个圈,最后一个钩打得特别重。不是因为他还了钱,是他儿子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了。老李后来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

  2014年夏天,市场监管的人来了,拍着桌子说散装食品不准卖了,要预包装,还要有QS标。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就搭动车去了成都糖酒会。拖回来两箱样品,箱子角磨烂了,用胶带缠了好几层,现在那胶带印子还在。

  王婶第二天就来了,拎个塑料袋晃悠,拿盒小红帽雪饼翻来覆去看,嘴里叨叨贵三成。我撕开一包递给她,说尝尝。她嚼了两口买了十盒。后来我才知道,她闺女第二天相亲。这事我记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她买了东西,是后来她逢人就说我家东西贵,我听了心里骂了一句,面上还得笑。

  市场改造那年搭了新钢架棚,总算不怕下雨泡烂货物了。儿子结婚用的白酒,是我从仓库最里头翻出来的,箱子上还沾着2012年的灰。亲家公那天喝高了,把“婚宴特供”的贴纸揭下来,说要裱起来。我以为他开玩笑,后来去他家,真看见那贴纸压在饭桌玻璃板底下,旁边是他孙子的照片。

  2020年正月,市场没人。我戴着KN95口罩点货,呼吸全闷在口罩里,呼哧呼哧的。电话响了,问我能送100件饼干不,社区团购要。我骑电动三轮车到封控卡口,一个穿防护服的小伙子扫通行证,忽然来了一句:“我爸还夸你家无糖北京槽子糕好吃呢。”我当时愣了一下,想问他爸是谁,他已经转身走了。

  那段时间,孙子在我这儿上网课,蹲在仓库角落,我举着手机给他拍作业视频。背景里堆着洪湖藕带,“两湖绿谷”的商标在屏幕里反光。有一天他忽然指着藕带问我:“爷爷,这是你进的货吗?”我鼻子酸了一下。

  隔壁物流那几年换过三个老板。第一个姓周,后来回河南老家盖房子去了;第二个是个年轻伢,干了半年嫌累跑了;第三个姓刘,每天收摊后坐在台阶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老张的永合利果业去年关了,卷帘门上贴着出租广告,电话号码被撕掉一半。

  新市场规划图贴出来那天,我站在那儿看,LED屏、冷链区,都挺好。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台老公平秤,铸铁秤盘磨得锃亮,能照见人。

  现在,孙子老抢扫码枪帮客人结账,儿子在抖音上直播卖恩施小土豆,直播背景音里能听见我在仓库搬箱子,咣当咣当的。昨晚清存货,翻出个2009年的编织袋,上面电话号码早成空号了。捏了捏,里头居然还有半包红金龙,受潮了,一股霉味。

  清完货,我坐店门口抽烟。对面老刘的铺子黑着灯,LED大屏在调试,五颜六色的光扫过来,忽明忽暗。孙子在里头喊,扫码枪没电了,充电器在哪?

  我把烟掐了,起身往里走。经过那台老公平秤,顺手摸了一把秤盘——锃亮锃亮的,能照见人。

  18年了。两湖的水汽养活了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一个、两个、无数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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