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继程
在江汉平原的湖洼与田垄之间行走久了,便会生出一种执念:脚下的每一寸土,都不是凭空而来的。风是老风,水是旧水,连田埂上凸起的一道道土岗,都可能藏着几千年不曾说破的秘籍。一个生在长湖岸边,长在海子湖畔的农夫,大半辈子与泥土、庄稼、湖水相互为伴,早年在外奔波,老来归乡,才真正静下心来,打量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见过春耕秋收,见过潮起潮落,也见过那些被史书忽略、被地图轻描淡写的古老遗迹。鸡鸣城,便是我在田园调查中,最让人心头一沉、又倍感亲切的一处地方。它不像纪南城那般赫赫有名,也不像郢城那样带着帝王气,它就安安静静卧在公安县狮子口镇,龙船咀村与王家厂村的交界地带,像一位沉默的智叟,守着平原,守着湖水,守着五千年前的炊烟与灯火。
从海子湖畔的老叶家台出发,往西沿长湖大道向南,过长江大桥,视野便彻底开阔起来。路两旁没有高岗丘陵,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和油菜田,沟渠纵横交织在田野上,清水在沟里缓缓流淌,偶尔有水鸟贴着水面掠过,翅膀轻拂青草,留下一串无声的痕迹。这是典型的江汉湖乡,地势低平,土地肥沃,水网密布,先民择此地定居,绝非偶然,而是源于最朴素的生存智慧。车往狮子口镇行驶,村庄更显质朴,路边屋舍多为白墙灰瓦,门前老人斜倚在椅上晒着太阳,土狗卧在路边打盹,一切都是乡土最本真的模样,没有喧嚣,没有浮躁,唯有土地的沉稳与安宁。
行至村野,地势忽然微微抬升,一道不高却连绵的土岗横亘在田野中央。同行的本土女诗友告诉我们,这便是鸡鸣城。我们下车步行,踩着松软的泥土向岗上走去,路边长满苜蓿草、猫眼草、婆婆纳,还有诸多熟悉又陌生叫不出乳名的乡土植物。石龙芮草叶挂着晨露,打湿裤脚,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这是我最熟悉的故乡味道,也是五千年前先民们日日呼吸的气息。这里没有景区的石板路与护栏,没有炫酷的解说牌,唯有一块刻着“鸡鸣城遗址”的石碑立在田头,碑面被风雨磨得泛白,轻描淡写地提醒着世人:这里,曾是一座城。
刚到坡边,遇见一位扛着锄头的老农,姓王,年过七旬,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是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模样。他见我拿着本子记录,主动搭话:“你也是来看这老城墙的? 这土岗子,我们从小就在上面耍,放牛、割草、捡瓦片,那时候不知道是宝贝,只知道是块高地,淹不着。”我递上一支烟,我们在田边坐下。闲谈间,老人讲起了儿时的往事。他说,小时候在城墙上奔跑,随便一脚,都能踢出几片碎陶片,灰的、红的,带着浅浅纹路,孩子们捡来当作玩具抛掷,全然不知那是跨越千年的文物。后来村里老人说,这地下住着古人,再后来石碑立起,大家才知晓,这方不起眼的土岗,便是载入文保名录的鸡鸣城。
我问起鸡鸣城的传说,老人点烟深吸一口,慢悠悠地讲起流传数代的故事。远古之时,此地水患频发,野兽出没,百姓栖身草棚,风雨难避,夜不安枕。天神怜悯苍生,决意一夜之间筑城庇护,约定鸡鸣天亮便停工离去。筑城将近完工,村中一位老者恐工程浩大惊动上天,连累乡邻,便躲在草丛中模仿鸡啼,一时间四野公鸡齐鸣。天神以为天晓,依约弃工而去,未完工的城池就此留存,后人便称之为鸡鸣城。讲罢,老人补了一句:“我看啊,不是神仙修的,是先祖们一锹一筐一担堆起来的。只是那时候人没力气,没工具,只能说成神仙修的,心里有个念想。”一句话,让我心头一热——真正懂这片土地的,从来都是守着它世代耕耘的人。
站在土岗最高处放眼望去,整座城址的轮廓豁然开朗。它并非方正规整,而是呈不规则椭圆形,仿若先民随手圈起的家园。城址东西宽三百三十米至四百三十米,南北长近五百米,城内面积十五万平方米,加之环壕总面积超二十万平方米。以今日的眼光看,或许算不上宏大,但在五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已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古城。我沿着城墙缓步而行,脚下的泥土厚实松软,随手抓起一把,便能看见细沙与黏土混合的痕迹,那是先民一层层夯筑而成的岁月印记。城墙现存高度仅两米到三米,早已褪去昔日威严,可底宽仍达三十米,宽厚的墙体如大地伸出的臂膀,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绕城一周约一千一百米,路程不长,却足以让人静下心来,与远古对话。
城墙之外,是一圈明显凹陷的地带,便是先民挖掘的护城壕。当地人习惯称之为“城河”,如今大部分已被泥沙淤平,种上了水稻与麦子,唯有低洼走势,仍能窥见当年的形制。壕沟宽二十至三十米,深一至两米,五千年前,这里定然碧波荡漾,活水环绕。它不只是防御外敌与野兽的工事,更是先民的生活水源、排水通道与出行水路。在那个无车无大路的时代,依水而居、挖壕护城,是最实用的生存智慧。我蹲在壕沟边,看着青青麦苗,看着积水处倒映的流云,忽然发觉,历史从未远去,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当年的护城河水,化作今日的灌溉之水;当年的城外荒地,变成今日的沃野良田;当年先民踏出的小径,成了今日我们行走的田埂。
城址之内,随便深挖一锹,都可能触碰历史。考古工作者在此发现厚达两米的文化层,层层叠叠,如一部无字史书。文化堆积以屈家岭文化为主,上延至石家河文化,时间跨度数百年。遗址出土的文物,没有金银珠宝,没有青铜玉器,全是最接地气的生活物件:石斧、石锛、石铲、石刀等磨制石器,是耕作伐木的工具;陶鼎、陶豆、陶壶、陶罐、陶杯等各式陶器,涵盖了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陶鼎煮食,陶豆盛菜,陶罐储粮,大型陶缸则用来囤积谷物,每一件器物都质朴厚重,纹饰简单,却满是烟火气息。我曾在文保所见过鸡鸣城出土的陶器,胎体粗糙,却透着踏实的生活质感,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先民的指纹与岁月的火痕。
城墙上,我果真在草丛间拾到一片碎陶。灰陶质地,边缘不规则,表面带着浅浅划纹,薄薄一片,摸起来粗糙却坚硬。我捧在手心,仿佛捧着一段沉甸甸的历史。五千年前,它或许是一只陶罐的一部分,装过稻米,盛过清水,承载着先民一日的口粮;五千年前,它曾被一双粗糙的手捧着,置于灶边,放在屋角;五千年后,它被我偶然拾起,在阳光下诉说着远古的故事。我没有将它带走,只是轻轻放回草丛——它属于鸡鸣城,属于这片土地,最好的保护,便是让它留在生养它的故土之中。
这些沉默的文物,清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五千年前的鸡鸣城先民,早已告别狩猎采集的漂泊,过上了定居农耕的生活。他们手持石铲石锄,开垦田地,种植水稻,江汉平原温暖湿润的气候、肥沃疏松的土壤,为稻作农业提供了绝佳条件。有了稳定的粮食,人们才得以定居,才会筑起城墙、挖掘壕沟,守护家园与劳动成果。我是农民出身,最懂土地与人的羁绊:有田可种,有饭可吃,有家可归,人心才能安稳踏实。五千年前的先民,与今日的我们,所求的不过是这份平凡的安宁。城墙上的草木枯了又青,田里的水稻收了一茬又一茬,日子就这样,在江汉平原的土地上,一代一代传承不息。
当地人说起鸡鸣城,总绕不开那个鸡叫停工的传说。我坐在城头听风时,常常思索这个传说的深意。恍惚间,我想起观音垱偃月城、马山阴湘城筑城类似的传说,这应该不是一个偶然现象。先民无法解释宏大城池的由来,便将其寄托于神仙之力,用朴素的想象诠释文明的起源;而“鸡鸣而止”的约定,藏着中国人最本真的处世哲学——凡事不必求满,留有余地,方能长久。鸡鸣城未曾完工,却安然留存五千年;那些看似完美的事物,往往易逝,而带着遗憾、质朴无华的存在,反倒能扛过风雨沧桑。如同农民种地,不求年年丰收,只求风调雨顺;如同乡人过日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家人安康。或许,正是那一声远古的鸡鸣,让这座城以最本真的模样,穿越千年,来到我们面前。
在长江中游的江汉平原与洞庭平原之间,散落着走马岭、鸡叫城、石家河、城头山等一众史前古城,鸡鸣城便是其中重要一员。2006年,它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价值不止于一座古城的遗存,更在于它是长江中游史前文明的实证,是楚文化的深远源头。在纪南城成为楚都、荆楚文化大放异彩之前,这片土地上,早已诞生了高度发达的农耕文明。楚文化的根,就扎在这些城墙土、陶瓦片、稻种粒之中,扎在鸡鸣城这样的史前遗址里,成为江汉儿女血脉里流淌的文化基因。
文保单位的消息传到村里,老人们虽欣喜,却并不意外。祖祖辈辈在此耕耘,他们早已知道这方土岗不一般。儿时在城墙上放牛割草,成年后在城边种田挖沟,鸡鸣城早已融入他们的日常生活,成为岁月的一部分。如今的鸡鸣城,未被过度开发,未被商业裹挟,依旧保持着原始的模样。春来野花满坡,夏至草木葱茏,秋到稻浪金黄,冬临雪覆土垣,四季轮回,安静从容。我偏爱这样的鸡鸣城,它不喧哗、不张扬,如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低调、踏实、内敛,却有着历经千年而不衰的坚韧力量。
作为一名扎根乡土的写作者,我走遍荆州的山山水水,海子湖的清波,长湖的涛声,纪南城的残垣,凤凰山的青石,都让我心生眷恋。而鸡鸣城,最让我心安。它没有历史名人的加持,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没有华丽辞藻的修饰,唯有黄土、青草、良田,与一段五千年前的城墙。可正是这些最朴素的存在,最能打动人心。我们总在远方追寻历史与文化,却常常忽略,历史就在脚下,文化就在身边,藏在田埂里,藏在泥土中,藏在老人口中的传说里,藏在日复一日的农耕生活中。
夕阳卡在树丫,我们告别了鸡鸣城。回头望去,土岗被落日染成暖黄,麦垄上泛着碧浪,沟渠里的流水闪着碎银,远处村庄炊烟袅袅,犬吠声隐隐传来,一派平和安稳的田园景象。五千年前,这里也曾有过同样的夕阳,同样的炊烟,同样的人间烟火;五千年来,土地未曾改变,风水未曾改变,农耕文明的血脉,从未断裂。临走时,农夫们仍在田里劳作,锄头起落,一上一下沉稳而有节奏,那声音,与五千年前先民夯筑城墙的声响,跨越时空,遥相呼应。
鸡鸣城不语,大地自知。这道平凡的土岗,装着五千年的风霜雪雨,装着农耕的春种秋收,装着江汉平原最沉默、也最坚韧的文明。往后岁月,我还会一次次来到这里,踩着泥土,听着风声,把这片土地的故事,一字一句写下来,讲给更多人听。因为我始终相信:乡土有根,历史有魂,只要土地还在,关于家园与文明的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
土岗藏古韵,炊烟续农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