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窦晗
我的识字,是从烟纸、糖纸和火柴盒上开始的。母亲是我识字读书的启蒙人。儿时,她总从墙角、灶头,攒回各式各样的纸片:抽空的“大公鸡”烟盒,糖果剥下来的彩纸,火柴盒贴花,还有年画边角……这些就是我人生里头一批课本。
夜里煤油灯捻亮,黄豆大的光焰跳一下,把我们娘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悠悠的。她盘腿坐在床头,把我揽在怀里,粗糙的指尖点着纸片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拖得很长:为—人—民—服—务……
我跟着含含糊糊地念。窗外蛙鸣漫进来,村头抽水机嗡嗡地响,夜的潮气、字的发音、还有煤油灯发暖的味道,在我耳边糊成黏乎乎的一团。那些方方正正的字,被母亲的指尖一个一个摁进我记忆的软泥里,沾着烟草的苦,裹着糖纸的甜,还有火柴盒磷硝的涩。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些气味会跟着字一起长进肉里,以致几十年,一摸起纸页,这股味道还会先浮上来。
后来上了学才知道,原来字是有“家”的。它们端端正正住在课本的田字格里,横平竖直,半点不能歪,被老师的教鞭点得齐齐整整:“上中下,天地人,你我他。”像生产队育秧田里的秧苗,行是行,列是列。
每当念这些规规矩矩的字,总是会想念母亲教我的那些:它们歪在烟盒的折痕里,斜在糖纸的背面,挤在火柴盒的侧边,藏在年画娃娃的衣角。
家里阁楼上堆着父亲和叔叔们上学时的旧课本,我总偷摸爬上去,一待就是小半天。
那时候书少,能看的就那么几本。直到12岁那年冬天,在武汉工作的父亲扛着行李回家过年,包里除了红糖、苹果、年糕,还压着四本崭新的《红楼梦》《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
那4本书我整整看了3年。不认识的字跳过去,看不懂的诗就略过去,磕磕绊绊地读,翻来覆去地看。
直到初中的一节语文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粉笔灰簌簌飘落。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就愣了,想起阁楼上飘着灰尘的光柱,想起煤油灯下母亲暖烘烘的怀抱,想起四大名著里那些被我跳过去的生僻字。
原来光“读”是不够的。我开始学着“想”。想那些字凑在一起到底说的什么,想书里的人为什么要做那样的选择,想那些故事为什么偏是那样的结局。有时候想通了,心里忽然就亮了,像火柴“嚓”地划着,暖光就晕开一小片;有时候想不通,就搁在心里存着,过些日子再翻出来想。这个过程就像秧苗,你天天去田埂看,看不出半点变化,可等十天半月再去,它已经悄悄高出水面好大一截了。
后来读到一句话:“鸟可以停在细小的树枝上,不是信任树枝多牢固,而是凭借强大的翅膀。”我盯着书页忽然就笑了。那时候在阁楼上翻旧书,在煤油灯下跟着母亲念字,只觉得多认一个字,心里就多亮一点;多翻一页书,头顶的天就好像高一点。原来那些火柴盒上歪歪扭扭的字,那些翻得掉渣的旧课本,那些磕磕绊绊读下来的故事,从来不是要给我什么,只是默默帮我长出属于自己的翅膀。
去年回村,田还是那些田,秧苗绿得晃眼,只是再没人蹲在田埂上,用捡来的纸片教孩子认字了。村里建了农家书屋,亮堂堂的玻璃窗,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风从江汉平原吹过来,扫过秧田的梢,吹进书屋的窗,翻得书页哗哗响。那些曾经在煤油灯下金贵得不得了的方块字,如今像田里的秧苗一样寻常,谁都可以随手拿起,静心品读。
我站在书屋门口,忽然就懂了:读书没改土地的性子,也没改庄稼的长势,却让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人,心里多了一簇光。那光不亮,却够你低头插秧的时候,能望见田埂的尽头;抬头看天的时候,知道天外还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