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赖晓平

  2012年端午节，监利县北部乡镇凤舟赛前夕，数十艘凤舟在内荆河集结。（徐祖林　摄）

  在江汉平原南部的监利市与洪湖市沿内荆河（古夏水）两岸，当地人每年端午节都要举行盛大的凤舟比赛活动。这种类似于龙舟赛的凤舟竟渡形式，是其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民间传统习俗。凤舟的特殊造型全国各地都难得一见，只有在监利、洪湖两市端午节才能看到。一条条装饰华丽的凤舟，中幡上高高悬挂一只“鹢鸟”（白凤），在激烈的划船锣鼓声中，划手们挥棹击水，凤舟则如离弦之箭抢标争冠，其场面格外热闹壮观。这种独有的端午凤舟竟渡形式，在监利、洪湖交界的内荆河竟渡，已经延续了千年之久。

  据史料记载，凤舟起源于远古楚人对凤鸟的崇拜，一些原始部落还将羽人划鸟（凤）舟作为一种图腾徽识，并铭刻在战国至西汉晚期的青铜器上。根据现代考古发现，在广西、云南等地出土的数十件战国至西汉铜鼓和青铜器上，都铭刻有羽人集体划鸟（凤）舟的纹饰。鉴于这些重大发现，很多学者认为凤舟竟渡的历史，要比龙舟竟渡起源更早一些。

  一、历代典籍中有关鸟（凤）舟的记述

  鸟（凤）舟竟渡是一种十分悠久的群体性竞技体育，具有浓厚的集体娱乐性和竞技性。因此，凤舟竟渡是古代民间的一种大型群众娱乐活动，同时也是一项具有重要赛事意义和充满战争气息的体育运动。随着漫长的历史演变和战争迁徙等原因，凤舟竟渡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龙舟发展的制约并后来居上。主要原因是凤舟上面那些点缀得花枝招展的装饰，既费时又费力，而且划动时阻力很大。尽管如此，荆楚古夏水两岸的人们在两千多年时间里不厌其烦，始终没有放弃对凤舟文化的传承，并于每年端午节一定要在内荆河中，精心装饰凤舟开展竟渡。

  特别是前几年洪湖市将凤舟竟渡活动，成功申报为湖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这种对地方传统文化传承保护行为，无疑给凤舟的前世今生注入了历史灵魂。划凤舟的历史在一些地方只是一种传说与民间沿袭，但很难在文献中找到相关历史依据。随着现代考古研究工作的深入，不但在古代文献典籍中找到了关于凤舟的史料记载，而且还在出土文物——战国至汉代青铜器上，发现了镌刻羽人划鸟（凤）舟的纹饰。

  关于鸟（凤）舟的考古发现资料主要有：1、《穆天子传》，它出土于西晋太康二年（公元281年），是战国魏墓里出土的竹简典籍，卷五中记叙了周穆王“天子乘鸟舟，龙浮于大沼”之事。其中的“鸟舟”，顾名思义即为装饰得类似于凤鸟的舟。晋代文学家郭璞据此作了批注：“舟以龙鸟为形，今吴之青雀舫，此其遗制者”。龙鸟在古代比喻凤凰或孔雀，凤则是远古楚人崇拜的精神图腾，而周天子所乘之舟为龙鸟舟，其装饰所采用的是百鸟之王——凤鸟的造型，只有这样才能彰显其帝王的高贵身份。2、唐代诗人张说在《岳州观竟渡》诗中描述：“画作飞凫艇，双双竟风流。低装山色变，急棹水华流。”形容一艘艘绘制鹢鸟的轻舟，如同一群在水上展翅滑翔的凫鸟，抢标健儿们在水中奋棹角逐，浪花飞溅，排山倒海。3、明代《天府广记》载：“凤舟源于远古鸟舟、鹢舟，民间有凤船竟渡”。4、清朝.檀萃《粤囊》记载：“龙舟以吊大夫，凤船以奉天后，皆五日为胜会，聚万金，制凤船，长十丈，阔丈三，首尾高举，以奉天后，游各水乡。”鉴此亦可证明“凤舟”在中国历代都有记述。

  二、考古发现青铜器上镌刻羽人鸟（凤）舟纹饰

  现代考古发掘对远古凤舟竟渡历史，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佐证作用。

  1、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云南省昆明市晋宁石寨山战国古墓中，首次发现出土的铜鼓上铭刻“羽人划船”图案。

  随后又在广西、四川、贵州等省相继出土的青铜器上发现了类似纹饰，其铸造年代为战国至西汉晚期。纹饰均有“羽人划船”图案，船形窄长，无桅无篷，船首船尾装饰鸟头鸟尾，船上多个人物皆带羽冠，前后排成一行作相同划船动作。

  2、云南省广南县出土铜鼓上也有划“鸟舟”的纹饰，一叶小舟，两端翘起，船头尾饰凤头凤尾，船中羽人擂鼓呐喊助威，船上数个划手侧身曲肘，奋桡划舟，动作整齐划一，与现代监利、洪湖凤舟竟渡抢标场景如出一辙。

  3、1976年在浙江鄞县也出土了一件“羽人划船”纹青铜钺，经过考古鉴定为春秋时期青铜礼器。其纹饰上端有两条昂首卷尾龙纹，下面狭长的舟上坐四人，头戴羽冠动作一致，躬身划船。

  4、1983年在广东南越王汉墓中出土的船纹铜提梁桶上，阴刻四组首尾相连的“鸟（凤）舟竟渡”图案。每条舟上都

  有鸟饰和数个头戴高高羽冠的人物，手持兵器，动作十分有力，载歌载舞之状仿佛夺冠得胜归来。

  5、1976年广西贵港罗泊湾出土一件“羽人划船竟渡”纹小铜鼓，两组羽人分别坐在凤头舟和龙头舟上，头戴椎髻奋力划船，经考古鉴定该铜鼓为西汉时期文物。

  凤是中国古代楚人的图腾标志，它源于商代人对玄鸟（凤凰）的崇拜，并是楚文化的象征。凤舟竟渡作为一种楚人崇凤的文化活动，抑或是战争需要在水上训练的项目，故凤舟竞渡被楚文化赋予了抢头争先的拼搏精神，一鼓作气的涅槃重生意志。凤舟文化随着历史上三苗南迁，中原部落将龙图腾带入三楚之地，于是龙舟竟渡在中国端午节便占据了主导地位，并逐渐赋予了纪念性质，以致现在全国各地仅有极少数地方，还保留有划凤舟的传统习俗。如:四川广元市始于唐代纪念“武则天乘凤舟”的女子划凤舟竟渡活动，历经千年仍在有序传承。而更为巧合的是最近在乌兹别克斯坦一处唐代遗址中，发现了“武则天乘凤舟”的壁画。

  远古时期，作为“九头鸟”的楚人把凤视为神鸟，并将其赋予了能“浴火重生”的文化寄托。特别是在水上竟渡运动中，更是对凤舟寄予了战无不胜的信仰。而凤舟竟渡曾经一度活跃在古老荆楚大地上，并早已成为了楚文化深厚的历史文化符号。随着历史长河的浪涛千年冲刷，凤舟文化色彩被渐渐淡化，直到名不见经传。可万幸的是两千多年后，中国西南与东南边陲出土的青铜器上，还深深刻印着鸟（凤）舟竟渡记忆。这其中的历史缘故与荆楚“三苗”部落南迁历史，有着密不可分的文化联系。

  三、禹伐三苗至凤图腾部落南迁

  三苗部落是新石器晚期至夏商时期，生活在长江中游地区的一些原始人类联盟，如：“荆楚”“荆蛮”“南蛮”等部落。其后裔主要对应现在的苗族、瑶族及畲族等南方少数民族。根据考古学揭示其先祖与屈家岭文化、石家河文化有密切关联。三苗部落历经了尧、舜、禹三代征伐，因“丹水之战”“窜三苗于三危”之后，中原部落又对长江中游三苗部落实施了更加强大的军事打击，致使三苗被迫向西南崇山峻岭迁徙，最终在黔、桂、滇等地区形成文化延续，并在青铜器上铸刻祖辈崇拜的凤文化经历。

  凤是楚人共同的精神图腾，三苗部落对这种神鸟十分信仰，舜帝南巡至三苗之地，被其浴火重生的文化现象深深感动，遂以《韶乐》“有凤来仪，鸾凤和鸣”感化三苗部众，使之放下武器，结束敌对，实现了华夏民族南北和平。凤舟作为荆楚地域文化的重要载体，在几千年的文化传承中，始终象征着智慧、坚韧和顽强拼搏。现在湖北省监利、洪湖两市少数乡镇至今还保留端午节凤舟竟渡习俗，这是楚人后裔对先祖文化的坚守。虽然长江、汉水对荆楚文化进行了几千年大浪淘沙，但根植在楚文化灵魂深处的凤舟竟渡，确始终没有脱离荆楚子孙的记忆。虽然传说中的凤舟文化有些扑朔迷离，但那些时过境迁的青铜器铭纹，始终为凤图腾后人留下了永恒的凤舟竟渡画面与历史佐证。

  因此，凤舟竟渡并不是现代人空穴来风的臆想，而是实实在在的有迹可寻的古老楚文化传承。虽然三苗部落南迁至黔、桂、滇等地，离荆山楚水相对遥远，但共同的凤文化基因确一脉相承。据西汉淮南王刘安及其门人所著《淮南子·原道训》记载：“鸟舟始于三苗”“陆事寡而水事众”。这种记述为凤舟发源地域定位，水事活动繁多的荆楚之地提供了历史依据。特别是1976年广西罗泊湾出土的西汉“羽人划船竟渡”铭纹小铜鼓，画面上的两舟头部分别饰一凤一龙。这足以证明凤舟与龙舟竟渡，早在两千年前就已经成为了一种竞技体育文化风尚。也许这些画面记录的是凤图腾部落与龙图腾部落，将各自的凤舟和龙舟作为部落战船在水中激战的场面。

  四、凤舟在江汉平原走向衰退的原因

  江汉平原是长江中游与汉水流域交汇的冲积湖沼平原，这里历史悠久，文化沉积丰厚。据现代考古发现，在监利市白螺、柳关，洪湖市乌林、沙湖，仙桃市排湖等地发现多处新石器时代遗址。这些四五千年前的文化遗迹因水患变迁而沉埋淤塞。考古工作者还在瞿家湾附近发现了西周时期的墓葬，同时在洪湖中间也发现了很多宋代以前墓葬。因此可以证实千年之前，洪湖水域很多地方是江汉流域中心的内陆之地。据《尚书.禹贡》江汉篇载：“九江孔殷，沱潜既道，云土梦作乂。”指当时位于洞庭湖、鄱阳湖之间的沱江、潜江等水系已得到了治理。另据《诗经.周南.汉广》：“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这足以证明早在两三千年前的江、汉之地并不是一片汪洋，而是一片承载着厚重历史文化的人文厚土。

  凤舟作为具有悠久楚文化特色的传统体育活动，曾经广泛存在于荆楚大地，随着漫长的历史演变，凤舟竟渡逐渐退宿到监利、洪湖的内荆河（古夏水）流域。自南宋以来，龙舟竟渡作为官方推崇的端午节形式并使之一舟独大，而将凤舟竞渡地域化和边缘化。另外，由于凤舟竞渡长期受封建礼制“男尊女卑”约束，古代女性不能抛头露面，更不能参与各种公共活动，从而严重影响和削弱了凤舟竟渡的平等地位。另外凤舟制作成本要比龙舟高昂，这也是制约凤舟发展的重要原因。1、凤舟船体宽大，比赛速度较窄长的龙舟缓慢。2、凤舟装饰物繁多，中舱竖立桅杆，桅杆中间嵌双层斗幡，顶端悬挂一只用白布篾扎的鹢鸟（白凤），一根缀满彩旗的绳索从桅杆上连接凤舟头尾。这些华丽装饰对凤舟行进速度也会产生很大影响。

  由于古人对大规模凤舟赛事祈求安全，故非常注重祭祀。每年凤舟竟渡自开赛至结束都要举行：“造舟、祭舟、下水、竟渡和凤还巢等仪式。如造舟、祭舟词：“过端阳、造凤船、有请鲁班老神仙。伐来昆仑佳木，正好造作凤船。凤头昂起高万丈，凤尾翘起遮青天。黄道吉日，风平浪静，又请来神仙点睛，凤舟下水闹龙门。二十四对红花女，挥桡划水两边分。一敲锣、二打鼓，凤凰展翅水上舞。”下水、竟渡词：“五月楚水划凤船，鸾舞凤飞水中央。锣手鼓手舟中站，红颜佳人排两旁。金钗玉臂齐挥棹，仙女列阵来下凡。你追我赶争头筹，飞凫戏水闹端阳。”凤还巢词：“五月端阳夏水边，河里划起凤头船，凤头船儿真好看，比翼腾飞闹江汉。两边坐的娇娇女，花桡好比鸾翅舞。年纪不过一十八，玉纱笼住黑头发。个个纤细窈窕身，赛过画中观世音。鼓咚咚、锣镪镪，水花溅进凤舟舱，好似珍珠泻银盘。看客人人蹦蹦跳，划手个个争夺标。桂冠一舟独摘到，满河凤船随水漂。岸上放起得胜炮，难舍难分凤还巢。”

  综上所述，凤舟竟渡是江汉平原一种非常悠久的传统文化。很多学者认为凤舟文化源于长江、汉水及洞庭湖流域，是楚文化的先行者与龙舟文化的启迪者。目前，由于凤舟竟渡活动受到各种条件限制，如制作凤头、凤尾、斗幡和鹢鸟的老艺人们相继离世，凤舟制造成本过高，凤舟竟渡区域十分局限。仅有江汉平原监利、洪湖部分内荆河流域偶划凤舟，根本不能形成具有影响力的地方传统文化特色。因此，希望地方政府要加强对传统文化保护，组织专家学者深度挖掘其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用充分的史料，众多的文物和凤舟竟渡历史文献，来提升凤舟文化的自信。文化部门要积极组织开展凤舟竟渡活动，使之成为有故事、有特色、有影响的重要传统文化赛事，让荆楚凤舟文化早日申报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使凤舟文化传承也能像青铜器一样，永久活态保护好荆楚优秀历史文化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