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宏
读《边城》,我总想起一个字——“润”。
这润,是山水酿的。那是怎样的一方山水呢?清可见底的河水,照着往来的人影与云影;一个简单的渡口,一根竹缆,便连起了此岸与彼岸;还有那满山的翠竹,风一过,飒飒的声响里,都透着清凉。日光透过云层,是茸茸的暖;月光洒在河面,是碎银子般的柔。这山水,养活了故事里的人,也养静了读书人的心。
我读《边城》,总想起家乡的湘江河。它比酉水宽得多,江面阔阔的,风一吹,浪势沉实。很多年前,江上有两趟轮渡,柴油机突突作响,船身微微震颤,把人从这岸送到那岸。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有人愿意守着这份单调的往返。后来大桥一座座修起,轮渡渐渐消失,江面归于空寂,我才慢慢懂了——那不是单纯守渡,是守着一份渡人安渡的朴素念想。
这润,更是人情浸的。摆渡的老船夫,五十年如一日,不肯多收一个铜子。他的善良,入骨坦荡。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眼眸清亮如山间麂子,心思纯净得像雨后长天。这里的人,情意重,话不多。把关切藏在默默递来的一葫芦酒里,把牵挂落在日复一日撑船迎送的竹篙上。这份情分,不喧闹,却如地下暗河,无声滋养着悠悠岁月。
书里有两处笔墨,像细密针脚,轻轻钉在心上。一处,是雷雨将息的夜里,老船夫留给翠翠最后的话:“不要怕,要硬扎一点。”没有缠绵告别,没有冗长道理。寥寥七字,是老人用尽一生气力,留给孙女最后的风骨。那是土地教给生命的哲思——风雨再大,也要做崖壁上的树,根扎得深,腰挺得直。
另一处,便是那个深入人心的结尾。渡口还在,渡船还在,翠翠也还在。她静静守着渡口,等着那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也许明天回来。
这份等待,没有凄厉悲怆,也没有甜腻幻想。已然沉淀成生活本身,是与命运和解之后的安然宁静。她守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归期,更是爷爷传下的渡船,是这片山水,是这份清澈活法里全部的善意与尊严。
如今再读才懂,《边城》写的,从来不止一段无疾而终的情愫。动荡年月里,沈从文以文字为怀,小心守护着国人骨子里的人性之美,为世间立起一座不朽的精神边城。优美,纯粹,本真,在文字里得以长存,成为世人心底永恒的参照。
在步履匆匆、人心纷扰的当下,那座遥远的边城,那份清澈凝望,反倒成了一帖静心良药。让人在疲惫之时忽然醒悟:人,原可以活得这般诚实质朴;情,原可以藏得这般深沉含蓄。
湘江河上的轮渡早已停航,桥上车流不息,取代了往日突突的机声。可每到夜深翻读《边城》,依旧会想起微微震颤的船身,想起江面浩荡的风浪。翠翠守着的渡船,与我记忆里的湘江轮渡,悄然重叠。
她等的归人,我等的那声汽笛,都是再也回不来的过往。
那座边城,那份怅惘,静静泊在时光对岸,化作每个人心底,一抹温润绵长的乡愁,岁岁年年,永不干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