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日报
2026年05月27日
第A006版:书香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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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扇与团圆

—从《桃花扇》到《南桃花扇》

  □ 李清雅

  在中国古典戏曲的谱系中,“大团圆”几乎成为一个审美惯性。才子佳人历尽磨难终得圆满,善恶昭彰天理循环,似乎成了观众与读者最基本的心理契约。孔尚任在《桃花扇》里以决绝的姿态撕毁契约,留下一个让人难以释怀的悲剧结局后,顾彩的《南桃花扇》很快又将其改回团圆,这表面上弥补了观众遗憾,实则却暴露了两种艺术观的根本分野。

  《桃花扇》结尾安排侯方域与李香君在栖霞山相遇,这原是最具戏剧张力的团圆契机。但孔尚任借张瑶星道士之口喝断:“国在哪里,家在哪里,君在哪里,父在哪里? 偏是这点花月情根,割他不断么?”一声质问,将个人情爱置于全面崩塌的家国秩序之下。扇子被撕碎了,两人皆入了道——不是不爱,而是不能再爱。在一个“白骨青灰长艾萧”的时代,儿女私情已失去立足的土壤。孔尚任花费十余年考据南明史实,他深知王朝覆灭、山河破碎,若还要强行让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便不是艺术的真实,而是对历史的背叛。“剩有兴亡泪,洒向旧江山”,全剧沉甸甸的兴亡之感,只有在悲剧中才能完成其美学的闭环。

  顾彩的《南桃花扇》则走了另一条路。据《曲海总目提要》记载,其结局是“香君归其家,于是挈归故里,永谐伉俪焉”。张瑶星的断喝被删去,桃花扇也不再被撕碎,国破家亡的背景被稀释为一段寻常波折。二人最终归乡偕老,这个结尾无疑更符合大众的审美期待,它温润、安稳,不让人堵心。但问题是一旦剥离了历史,它还是《桃花扇》吗? 孔尚任本人在《桃花扇本末》中直言不讳地说过:“顾子天石……令生旦当场团圆,以快观者之目……虽补予之不逮,未免形予伧父。”他看得很清楚,这种“观者之目”的改写,本质上是将一部史剧降格为言情小品,用廉价的抚慰替换了深刻的追问。

  两种结局,实际上是两种创作伦理的较量。一是以历史真实为圭臬,艺术的力量不在于提供麻醉剂,而在于让人直面不可挽回的损失;一是以观众心理为旨归,认为戏剧终究是“娱人”之艺,何必让人扫兴。表面看是审美趣味的分歧,深层则关乎艺术的价值取向。《桃花扇》的悲剧之所以更有力量,是因为它承认了某种不可补救性——南明亡了就是亡了,香君和侯方域不可能在废墟上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这种“不可补救性”正是悲剧区别于正剧、喜剧的核心品格。亚里士多德说悲剧引发怜悯与恐惧,从而净化这些情感。怜悯源于人物的不幸,恐惧源于意识到这种不幸也可能降临己身,孔尚任用一把被撕碎的桃花扇做到了这一点。

  反观《桃花扇》,其团圆结局看似圆满,实则消解了历史的严肃性。它让观众舒服地离开剧场,却不再去掂量“兴亡”二字的分量。这种改编在明清传奇中绝非孤例,它折射出戏曲市场对“好看”的压倒性诉求。但历史证明,真正穿越时间的恰恰是《桃花扇》而非《南桃花扇》。因为艺术的最深魅力从不源于取悦,而源于真诚——真诚地面对伤痛,不回避,不粉饰。

  一把桃花扇,给了世人两种不同读法。断扇入道,是对历史与人性双重困境的清醒承认;偕老归园,是对尘世愿望的温情妥协。孔尚任清醒,顾彩体贴。但《桃花扇》之所以独步千古,正是因为它不提供廉价的安慰。在悲伤中看见真实,在破碎中守住尊严——这才是它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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